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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已经习惯了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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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天色就已经暗得像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教室里亮着灯,日光灯的白光映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灰。不知是谁最先注意到窗外开始飘雨,小声说了一句“下雨了”,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窗户那边飘了过去。
起初只是几滴,啪嗒啪嗒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像有人用蘸了水的毛笔在玻璃上随手划了几道。但没过几分钟,那几滴就变成了几十滴、几百滴,然后变成了一片密集的白噪音。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而冰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着玻璃,急切地想闯进来。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窗外的梧桐树被狂风卷得东倒西歪,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黄叶被雨水打落,和着雨线一起往下坠,贴着地面打着旋,又被打起来的雨点重新抛起。教学楼对面的那栋楼已经看不清轮廓了,整扇窗户都变成了一块模糊的水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有人关上了窗户,但窗缝里还是渗进来一股冷风,带着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翻涌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接近冬天的寒意,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放学的铃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急促。
“叮铃铃——”的声音还没落尽,走廊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有人兴奋地喊着“下雨了下雨了”,有人抱怨“我没带伞怎么办”,有人在翻书包找伞,翻得哗啦哗啦响。很快,走廊里就挤满了撑开伞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和雨伞碰撞的“嘭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青霭收拾好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不是因为他有多仔细,而是因为他不太想面对外面那场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声听得分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没带伞,你回不去了。
指尖习惯性地探向口袋里的冰盒,触到那熟悉的冰凉棱角,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定。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块冰,放进嘴里,含住。冰块的凉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聚成一小团冷。那种冷和外面的冷不一样——外面的冷是湿的、沉的、无孔不入的,而他嘴里的冷是干净的、可控的、他自己选择的。
他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站住了。
教室门口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都在等雨小一点再走。有人撑着伞冲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喊着“不行太大了,鞋全湿了”。有人两个人合撑一把伞,歪歪扭扭地往外走,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都在喊“你往那边一点”“我这边全淋到了”。
青霭望着外面的景象,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
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一整盆一整盆地往下倒。雨水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积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洼,小的像镜子,大的像浅浅的池塘。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裹着落叶和泥沙,往更远处淌去。
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水,青霭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想起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不是那种阴晴不定的晴,而是真正的、万里无云的晴。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甚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外套出门,后来还是穿了——家里的阿姨说“秋天早晚凉,带着吧”。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还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连一丝云都没有。
谁会想到这种天气会下雨呢?
而且下得这么大。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是司机发来的,时间是一刻钟前。
“小少爷,万分抱歉!高架桥发生严重事故,双向瘫痪,我被堵死在路上了!交警正在处理,保守估计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后才能到学校!”
一个半小时。
青霭看着这几个字,又看了看外面被狂风卷得横飞的雨线,以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积起水洼的水泥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寒意仿佛能穿透单薄的校服。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薄衬衫,在这种天气里根本不够用。湿冷的空气从门口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冷,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骨髓。
他本就畏寒。
这个“本”字,说来话长。他的兽种比较特殊,体温调节系统不太一样,用父亲的话说是“适合生活在温暖的地方”。冬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好过,但偏偏他又离不开冰——这个矛盾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正是因为体温偏高,他才需要用冰来中和那种从内而外的燥热?又或者,他含冰的习惯和体温调节根本就是两回事,只是从小养成的、戒不掉的一个毛病。
不管怎么说,此刻他是真的冷。
冷得手脚冰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冰盒的时候,冰盒的温度反而比他的体温还要低,摸起来凉飕飕的,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因为口袋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高一些。
冷得连带着头顶那对敏感的尖耳朵也完全贴伏在柔软的发丝上。
那对耳朵——银灰色的绒毛,尖端微微向后弯,平时总是精神地支棱着,像两个小小的雷达,不停地捕捉周围的声音——此刻紧紧地贴在头发上,耳廓的弧度绷得很紧,尖端微微向下弯,像两片被霜打了的叶子。耳廓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细小的血管隐约可见,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着青。
那是他冷的时候最明显的信号。耳朵贴得越紧,说明他越冷。而现在,那对耳朵几乎是平贴在头发上的。
青霭站在教室门口,犹豫着。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打开地图应用,看到学校周边一片刺目的深红拥堵。高架桥上的事故把整个城北的交通都堵死了,红色的线从城北一直蔓延到城西,像一条发炎溃烂的伤口。他又打开叫车软件,输入学校的地址,看到等待时间那一栏写着“预计接单时间:60分钟以上”。
六十分钟。
六十加九十,一百五十分钟。
两个半小时。
青霭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站在那里,青绿色的眼眸望着外面肆虐的雨幕,流露出真实的焦虑和无助。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清澈得像雨后的山涧,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像是有雾气从眼底升起来。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在杭州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下雨没带伞、司机被堵在路上这种事。但那时候他至少可以打电话给家里的阿姨,或者去学校的保安室等,或者干脆打车回去——杭州的网约车没这么难叫。而绍兴不一样,绍兴的网约车本来就少,遇到这种天气,更是叫不到车。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有答应家里给他配一辆车的事。父亲特助提过好几次,说“小少爷您自己开一辆车会方便很多”,但他觉得没必要,觉得坐公交就挺好。现在想想,确实不太方便。
但他也知道,就算有车,他也不会开。他没有驾照。
一阵裹挟着湿冷雨气的穿堂风吹过。
风从走廊的这头灌进来,从那头冲出去,中间经过教室门口,像一把无形的刀,割过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那风里带着雨丝,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又凉又疼。青霭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牙齿都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的尖耳朵也跟着可怜地抖了抖——先是向后贴得更紧,然后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贴回去。耳朵尖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把领子竖起来,试图挡住一些风。但校服太薄了,领子也太软了,竖起来就倒下去,根本挡不住什么。他又把书包背到胸前,用书包挡住一点风,但书包是帆布做的,风一吹就透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薄薄的,像是风再大一点就能把他吹走。
“猫仔,没带伞?”
林翊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关切。他撑着一把结实的大黑伞挤过来,伞还没完全撑开,伞面上的水珠甩了青霭一脸。青霭眨眨眼,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看到林翊柏那张熟悉的脸。
林翊柏看到青霭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担心。他上下打量了青霭一眼——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着,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尖耳朵贴着头皮,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
“这鬼天气……”林翊柏皱着眉,“你家司机呢?”
“堵在路上了,”青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要很久。”
“多久?”
“一个半小时。”
林翊柏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青霭。一个半小时,意味着青霭要在这个冷冰冰的校门口等一个半小时,雨还不见得会停。而且就算司机到了,从学校门口走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这段路也是要淋雨的。
“叫车呢?”
“叫不到,要等一个多小时。”
林翊柏沉默了。
他看看自己不算大的伞——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直径大概九十厘米,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撑就有点勉强了——又看看外面密集的雨势,再看看青霭这明显扛不住冻的娇贵模样,有些犯难。
林翊柏家住在城北,青霭家住在城南,完全反方向。如果他送青霭回家,他自己回家就要绕一大圈,而且这把伞也遮不住两个人,走不到一半两个人都得湿透。如果让青霭跟他一起走,先去他家,再让青霭自己想办法回去,那也不现实——林翊柏家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而且这个点了,再折腾下去天都黑了。
“啧,这可麻烦了……”林翊柏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椅子被随意拖开的刺耳声响。
“吱——嘎——”
那声音又长又尖,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站在门口的同学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烬尘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单手拎着根本没装几本书的空书包,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校服拉链依旧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对门口的拥堵和喧哗,他视若无睹。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喊“等一下我的鞋带开了”,有人在喊“你伞歪了你伞歪了”,有人在打电话说“妈你让张叔来接我一下”,乱哄哄的像一锅粥。但烬尘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像一把刀切开水,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太冷了。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疏离。就像冬天的风,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让人想离远一点了。
他甚至没有朝门口聚集的人群投去一瞥。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
他脚步未停,径直就要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里走去。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没带伞诶”,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多嘴。所有人都看着烬尘,看着他走向那片瓢泼大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叫他。
他就那么走进了雨里。
仿佛那瓢泼大雨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背景。
青霭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到烬尘毫无遮挡地走进雨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然后滴落,砸在地上,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从他身上落下来的。
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黑色T恤,T恤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两块骨头微微凸起,像是翅膀被折断后留下的痕迹。校服外套也湿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背脊挺直,步伐不快不慢,和晴天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寒冷和不适,仿佛那些雨水只是空气的一部分,仿佛他的身体是一块石头,雨水打在上面没有任何感觉。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走过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走过那个积满了水的水洼,鞋踩进去的时候溅起水花,他没有低头看,就那么踩过去了。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轮廓渐渐化开,颜色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散发出的气息,在灰暗的雨幕中却显得更加浓重。
孤绝。
刺眼的孤绝。
青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想到这个词。他不是学中文的,语文成绩虽然好,但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善于用词的人。但“孤绝”这个词就是自己冒出来的,从脑子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啵”的一声在意识表面炸开。
孤绝。
孤独的,决绝的。
那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姿态,那种“这个世界与我无关”的漠然,那种把自己和所有东西都隔开一道墙的习惯——不是墙,是冰墙,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摸上去冷得刺骨。
林翊柏也看到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烬尘远去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想到上次月考后烬尘那句冰冷的“离我远点”和周老师训话时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把目光收回来,只敢用极低的声音对青霭嘀咕:“看吧……这位爷……淋雨跟玩儿似的……”
语气里带着点敬畏和“千万别招惹”的潜台词。
青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想起烬尘拒绝他补习的时候,也是这种姿态。不需要,不用,不必。简单的拒绝,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用”两个字,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关得那么干脆,那么利落,连风都没有带起来。
他想起陈老师在课堂上训斥烬尘的时候,烬尘也是这种姿态。不辩解,不反驳,不抬头,不看任何人。就那么坐着,像一座冰山,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
他想,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不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的?
不管是下雨,还是考试,还是被人当众训斥,还是有人想靠近他——他都是同样的反应:不需要。
我不需要伞。
我不需要好的成绩。
我不需要你们的关心。
我不需要任何人。
青霭的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担心——他知道烬尘不需要他的担心,也不屑于他的担心。
而是那种极致的漠然和自毁般的无所谓,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看到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他不会跳下去,你也知道你不会去拉他,但你就是会觉得心里发紧,就是会觉得不舒服,就是会觉得那个画面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块冰,此刻却觉得连拿出来含住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抬不起来,或者说,懒得抬。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松松地握着冰盒,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放回去。
“啊?你说他啊,早就习惯了吧。”
林翊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林翊柏看着他,表情带着点无奈和决心。他重新撑开那把大黑伞,在青霭面前晃了晃。
“走吧走吧,先去保安室或者图书馆避避雨,总比在这儿吹冷风强。”他说,“我陪你等会儿,看雨会不会小点,或者等我家司机来了先让他送你一段?”
他试图给青霭一点希望,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希望都不太靠谱——雨看起来不会小,他家司机来了也不一定顺路,而且就算顺路,他家那个方向离青霭家也太远了。
但总比站在这里吹冷风强。
青霭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青绿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睫毛很浓密,微微上翘,平时看起来像画了眼线一样,此刻却因为低垂的眼睑而显得格外温顺。
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有点可怜。
指尖在口袋里用力捏着那块冰凉的冰块,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种疼是实的、有形状的,至少可以让他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中稍微抽离出来一瞬。
他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
冰块的棱角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红印,像被人用指甲掐过的痕迹。
那种疼很快就消失了,但寒意没有。寒意从掌心的红印开始,沿着血管往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一直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和外面涌进来的湿冷空气汇合在一起,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透了。
他丝毫驱不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和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为那个消失在雨中的孤绝身影而生的复杂情绪。
他跟在林翊柏身边,小心翼翼地踏入林翊柏伞下有限的空间。
那把黑伞确实不大,两个人撑已经很勉强了。青霭尽量往林翊柏那边靠,但又不至于碰到他——他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身体会本能地往后缩。但雨太大了,他刚踏出一步,冰凉的雨丝就溅上了他的裤脚和鞋面。
裤脚很快就湿了,深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颜色,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缠在了他的小腿上。鞋面也被打湿了,白色的帆布鞋上洇开一片一片水渍,从鞋尖蔓延到鞋带,从鞋带蔓延到鞋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子里渗进了水,脚趾在湿漉漉的鞋里蜷缩着,冷得发麻。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茫茫,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梧桐树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教学楼的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碎成无数个光点。
烬尘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冰冷的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地面,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树叶上,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持续的、永不停歇的声响。那声音像白色的噪音,把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风声、脚步声、说话声,全都被雨声吞没,变成了一种混沌的、没有边界的嗡鸣。
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抹去。
青霭头顶的尖耳朵,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地、失落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耳廓先是微微向上抬了一下,像是想要竖起来,想要捕捉什么声音,但刚抬到一半就泄了气,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耳尖的绒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不再像平时那样蓬松地立着,而是可怜巴巴地贴在耳廓上。
耳朵颤动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就那么贴伏着,不再动了。
像是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翊柏撑着伞,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青霭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也许是因为裤脚湿了不好走路,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走太快,也许是因为他想再看一眼那个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这场雨,让他记住了很多事。
记住了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记住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目的红色拥堵。
记住了站在教室门口时,风灌进领口的冷。
记住了烬尘走进雨里的背影。
记住了他肩胛骨的轮廓。
记住了那句话——“不用”。
一个字。
还有他此刻,站在伞下,裤脚湿透,脚趾冰凉,耳朵贴伏,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是什么,但就是堵着。
他抬起头,看着伞面上不断落下的雨滴。
雨滴砸在黑色的伞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鼓。伞面上汇集的雨水顺着伞骨的弧度往下流,在伞的边缘聚成一串串水珠,然后滴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青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深秋的雨还在下。
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