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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界 “你怎么比 ...

  •   垂云仙君这一醉,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

      等他七天后一觉醒来,一身骨头松松散散,传了个令召连觞回去伺候。

      彼时院落里又新开了一茬花,枇杷果也全都收进他的竹筐里,园中空地上架起竹梁,晾着沈约橱柜里十几件外袍,五颜六色,随风翻飞。

      小徒弟连觞进门时撩开一件红袍,跟打帘似的,一张俊逸的年轻面孔便出现在沈约面前。

      沈约在檐下看他,一双眼眯成了两弯新月。

      “沈、连、觞。”
      他一字一顿叫他,新鲜似的。

      整个长老院只有沈约会连名带姓这么喊他,况且也不算是他的真姓氏,无非这人当师父当上瘾,恶趣味罢了。

      连觞立在台阶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也觉新鲜,面露一点笑意:“师尊。”

      沈约抬手,葱白五指在光下晾了一会儿,便招呼他上前。

      “几天不见,又长高了。”他虚虚比了比。

      连觞半信半疑,不过还是顺着“嗯”了一声。

      沈约望着满院子小徒弟的杰作,异常开心,想做点什么,夸两句没诚意,抱着转个圈又不太对劲,他便听从内心摸了摸连觞的发髻。

      “你头发长了,我房里有些其他长老送的玉冠,你捡些喜欢的戴。”

      他的袖袍擦着连觞耳朵,把那里磨得有些红,连觞躲开他袍里的气味,抬眼盯着他那张纤瘦白皙的脸,不自在地点头。

      七天前的醉酒夜,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连觞跟在沈约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人不想说便是不想说,威逼利诱的法子对他没用,况且他也不愿。

      垂云仙君一醒,这个院落便又开始不得安宁了,他跑去祁岭山阴抓野兔赶野鸡,七七八八抓回来也不管,只知道往院里扔,他倒是闲情逸致得很,一派师兄弟们都同情连觞,怎么跟了这么个混子师父,功力不见长,倒是天天跟伺候天地菩萨般累得像条狗。

      还不都怪垂云仙君的破毛病,不愿往院里添活人。

      五长老有天来找沈约拿点东西,看到院里鸡飞狗跳,还有修成半人形的东西斗法,烦得不行,不顾连觞阻拦,跑进沈约卧房,将看话本的老七扔出去。

      斥道:“你喜欢捡野东西我不管,你把仙游弄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我可忍不了!”

      沈约一边捶腰一边安抚师兄:“五师兄,我看这些灵物可怜,在外面还得修个几百年,进我们这儿不过两三年便得道了。”

      “照你这么讲,我们这么大个仙游还得装下全天下的花鸟虫鱼?”

      “师兄别动气,”沈约转着圈儿给他扇风,“我这就把他们扔出去,气坏了身子可不行。”

      五长老不吃这一套,眉头拧得更深,“我管不了!去把你的弟子册拿来。”

      沈约装傻:“我不就一个弟子,用得着什么弟子册?”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

      沈约撇撇嘴进屋取了给他。

      人走了,沈约把手里话本一扔:“没意思。”
      “沈连觞,”他坐石墩上喊,“陪我去趟人间吧。”

      连觞拾起散落一地的书和笔,脑袋蹭到沈约膝头,便听见这人叹气:“如果有天师尊对你不好,会离开师尊吗?”

      这话说得仿佛他十多年来待连觞很好,连觞还低着头,想也没想便答:“不会。”

      沈约弯下腰看他一页一页拂干净那些书,心里一动,趴到他肩头:“试试如今能不能背动师父。”

      六年前魔界出现动乱,沈约出战后左腿受伤不能动,其他长老都还在杀敌,角落里的连觞那时一骨碌爬出来,拽着沈约往自己肩上扛,坚持走完仙游入口那段石阶,便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恰巧被其他赶来帮忙的弟子遇见,把两人都救回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连觞每天都在院里提水练功。
      六年一眨眼,但枕在沈约床畔哭红眼的小少年仿佛就在昨天。

      连觞显然也是忆起了旧事,略微一僵,便捞着沈约双腿稳稳将人背起来,又耍性子般颠了两下。

      沈约不查,还真有点怕,忙捞住他的脖子,意料之中,听到低低的一声笑,手心也被这声音震得微微发麻。

      “沈连觞,”沈约双手双腿都把人夹紧了,“不想活了是吧。”

      连觞没说话,就着这个姿势捧起话本进屋去了。

      院里一众活物们咿咿呀呀一片。
      “怎么神仙和神仙如此黏黏糊糊,折寿啦。”
      “你懂什么,这事儿神仙也不能免俗。”
      “他们进屋后是不是得做那个?”
      “快别说了你个臭野鸡。”
      “死兔子骂谁呢你!”

      咻——

      一道禁咒飞过来,言简意赅两个字:“闭嘴。”
      说话人声音低沉,带点儿愠怒。

      启程去人间那天,刚好是人界汛期。

      此次下山的长老分别前往几个不同的区域,沈约带着他的徒弟往人界南部去。临行前长老给他俩备了几顶斗笠,又屏开连觞交代了沈约两句话。

      下山路是御剑飞行,到了人界入口便只能改乘马车,进了市里又只能步行。

      连觞把斗笠抖开,还带着幕遮,先给沈约套上。

      系带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约的耳垂,触感像两颗冰冰凉凉的珠子。

      同样是神仙,五长老天天上火,他的师尊却总是冷。

      沈约见他心不在焉,问:“怎么了?”

      “师尊冷吗?”连觞问道。

      沈约的五感并不强烈,只是手背蹭了蹭脸侧:“冷吗?”

      “冷的,”连觞说得很认真,“师尊去客栈再穿一件外袍。”

      沈约把他的斗笠展开,罩住他脑袋:“好,你也戴上。”

      人间客栈不如仙界舒适,好在灵通口袋能随时传送东西,连觞取了沈约的袍子给他,又叫伙房送两桶热水。

      水到了连觞才恍然发觉,这房间只一张床。

      沈约还在屏风后面换衣裳,连觞隔着屏风叫他:“师尊,我再去找间房。”

      沈约一愣:“你跟我住一间。”

      连觞:“师尊,这儿只有一张床。”

      沈约忘了这茬,仍道:“无妨,能睡下,水到了么?”

      师尊虽懒,但讲究得要命,连觞提起热水:“到了,我给师尊提进来。”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骨感的足,沈约光着脚踏进浴桶,浑身衣物都除干净了,指挥他:“水倒进来。”

      连觞这才敢抬头,指尖试过水温后沿着桶沿倒下去,入目是这人如瀑的长发与圆薄的肩头,热水浇湿长发,贴在他肩上、背上,修饰出一段玲珑纤瘦的弧度,偏生这人在上涌的热气中侧过头来,腰间绷紧,红唇张合,叫他,“我沐浴时不许出房门。”

      连觞被兜头的热气一罩,脖子脸颊全红了,木桶“哐”地掉地上。

      沈约不明所以,攀着桶沿:“听见了?”

      连觞如梦初醒般往外间一蹿,回答的话含含糊糊。

      “知道了。”

      他径直往门前一靠,打坐般死死抵住房门,热汗顺着眉心流下来。

      不知道怪谁。
      人间也忒热了。

      洗漱完连觞问小二多要了一床褥子,就近在床边打地铺,沈约喝完茶过来,脚尖踢踢他的被子:“这是作甚?”

      他袍摆蹭着连觞右臂,那股香味又若有似无地飘过来,连觞僵着脖子:“我体热,怕挤着师尊。”

      沈约不在意这个,倒想验证这话真伪,弯腰在他脸上抚了一把:“不热。”

      “轰”地,连觞耳根脖子烧成一片,他有些恼怒地讲:“师尊快就寝吧,我今日地上睡。”

      说完也不管沈约还要做什么,倒头侧过身便紧紧闭上眼睛。

      一副不欲纠缠的模样。

      沈约讪讪爬上床,坐了会儿才突兀冒出一句:“沈连觞,你翅膀硬了。”

      在徒弟这儿吃瘪,是从未有过,沈约想了片刻又找回了他的理直气壮。

      连觞绷着头皮,说什么也不愿再开口。

      “上一秒还好好伺候我,下一秒就翻脸,你怎么比姑娘家还难对付。”

      这话说得怪让人难受,究竟是谁伺候谁,往日连觞不与他争论,今日却不知怎的,下腹有火烧似的,硬邦邦顶回去:“师尊你伺候过姑娘吗?就拿我同别人比。”

      “你——”沈约被他顶嘴也是稀奇的头一遭,可惜心里并不痛快,扯起谎来,“你师尊活了几百年,见过世面比你多了去了,怎么不能拿别人同你比。”

      “五长老说您百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缘分也没福分,打了几百年——”

      光棍。

      沈约平生最烦他这个五师兄,每次只要一靠近他的地盘,必然把他骂得体无完肤,还常常当着连觞的面骂。

      这不,这小兔崽子都倒背如流了。

      “好啊你,沈连觞,你个薄情寡义没心没肺的兔崽子,我不指望你替我说两句好话,倒是把坏学了个十成十。”

      连觞情急,一时不察,此刻抿着嘴悔得要死。

      这话伤了沈约的心了。

      神仙不在意俗世情感,这是常事,但做起来与被人指出来不同,师尊也是男子,也知荣耻。

      听着背后夕夕窣窣的声儿,连觞知道他躺下了,但还气着。

      他慢腾腾转过身来,盯着沈约的背。慢吞吞开口:“师尊,对不起。”

      床上人一动都没动,这是不领情的意思。

      “师尊,徒儿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师尊从小将我养大,是我救命恩人和半个父母,刚刚的话,不是故意与师尊怄气,师尊在我这里是顶天重要之人。”

      沈约手指把枕巾攥得皱皱巴巴,连同心里也是。

      他不情不愿开口,找连觞的错处:“你刚刚帮着那些人骂我。”

      连觞自知理亏:“我不喜五长老,每次他过来便要羞辱师尊一番,我想驱赶他,又怕师尊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沈约翻过身。

      言下之意,再有下回,连觞可以逐客。

      连觞看见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连觞,你想过娶妻生子吗?”

      “没有。”连觞答得很快。

      “那师尊呢?”

      “我也没有,”沈约扭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是不是很没出息?”

      “娶妻生子非人生义务,况且师尊已成仙,俗世情感应该不足挂齿。”

      沈约勾起唇角,指尖挥动,便用灵力织出凡人一辈子的图景。

      “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再入学堂、中状元、娶娇妻、诞子嗣、度荣华、老病死,凡人一生大同小异,但循着年纪做该做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福祉。”

      “连觞,我活了几百年,至今没搞明白凡人的七情六欲。”

      神仙也是由人修炼而成,连觞目露疑惑:“师尊在人世时没有珍爱之人吗?”

      “珍爱之人?”沈约像听到什么笑话,“我不记得了。”

      若是有,那也绝不会记不住。
      那便是没有。

      “可——”连觞喊道,又陡然闭上嘴。

      可你酒醉时喊的那个“阿月”,他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仙界没有,那必定是个凡人,与你有纠葛,除了情爱,还有什么人能伤你如此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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