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年》沙棘磨牙

2、不能没有军训 “我去剪个

　　大清早妈妈就把防晒霜摆在洗漱台的显眼位置。莫逍洗完脸后郑重其事地在脸上糊了一层，左右检查一遍，没留印。于是换上迷彩服，扎高马尾，比往常精神很多。
　　放完车莫逍冲到食堂买早餐，提着包子和米粥在路上边吃边走。兰溪的食堂人太多，还要排长队，会不会进教室晚了？兰溪的每个角落都是一派重点中学模样：都得走半天。中考之前莫逍曾经绕着兰溪走过一圈，结论是：校园是紫东的三倍不止，走了一半儿她就累瘫在路边喝水，并因此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学骑车。小学时候她学过，但每天推出去溜达一会儿又推回家，从来都是做样子给妈妈看，还告诉妈妈她运动神经不发达，学不会。这次为了来兰溪中学，莫逍在某个傍晚晚风习习的时候，拖着爸爸在新修的南安大道上，让他在后扶着自行车，自己上车。结果老爸悄悄放开车她自己骑了很长一段距离。这就算是学会了。之后一整个暑假都在路上熟练技术。
　　正在浮想联翩，忽然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莫逍回头看，一张不认识的脸。
　　“你好，我也在四班，昨天看到你在第二排坐着。”短头发女孩戴着黑框眼镜，一笑眼睛弯弯的。“哦对，我叫裴培。”
　　“裴培，好好听的名字。我是莫逍。”她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跟人家打招呼。
　　“你买的大窗口包子吧？有个小档口更好吃，我以后带你去。”裴培自来熟地走在前面又回身面对莫逍倒着走，边说边笑。
　　又认识一个可爱的人。在没人认识的校园里也会有人主动来跟你说话的。
　　“一定哦。”莫逍点点头。
　　今天因为大家都穿着迷彩服，进教室反而有一种安心。莫逍大大方方在昨天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前眼光还朝后掠了一遍，最后一排的藤真，哦汪奇岩，穿迷彩更帅了。
　　“你头发怎么没梳整齐？”小辫子随后也进来，还没坐下就看着她的马尾。
　　“是吗？”莫逍摸摸自己的皮筋。
　　“你没照镜子啊？头发一个圈一个圈的。”小辫子把莫逍摸皮筋的手放到她没梳整齐的地方坐下。
　　“我手笨。你说，要不要剪个裴培那么短的发型？”
　　“啊？”小辫子又站起来，“我是开玩笑啊，你怎么要剪头发，裴培？谁啊？”这次轮到小辫子有不认识的人了。
　　“她。”莫逍指指靠墙第四排正转身跟后面同学哈哈大笑的裴培。
　　“哦她啊，也是兰溪初中部的，我认识她脸，不认识人。”这家伙，果然难不倒她。“你真要剪那么短？”
　　“嗯，今天军训完就去剪。”莫逍看到清爽短发的裴培时，就看出来她比长头发女孩们睡眠更充足的眼睛。她在自己头上比了一个剪刀咔咔的手势。
　　九点钟正式军训，大家分班级提前在操场上等待各自的教官。前面乒乓球场地有老师在打球，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大家安静的等待中砸得铿锵有力，每一声都像十天军训的揭幕倒计时。不一会儿，教官队伍列队唱着军歌从林荫大道拐出来，十六个人走出了一千六百人的气势，枝头上的鸟儿都因此纷纷飞到远处的电线杆上落下。他们唱歌，整队，报告的一派严肃模样，让人群里的莫逍觉得在亲历军旅剧。教官们要是再唱一支军歌自己就要流泪了！被这庄重的氛围感动哭。
　　小魏到了班级前面，几句交代之后看向昨天挑衅他的郝小强，指定他以后代喊口令。“今天很帅嘛”，他拍拍郝小强胳膊，“花里胡哨的。”郝小强大声回应，“是教官，以后再不花里胡哨了。”全班大笑。
　　“憋回去，不许笑。要笑打报告。”小魏立马喝住。
　　大家合上嘴，个个憋得腮帮子酸酸的。
　　“先唱歌，再教大家站军姿。”小魏面向大家带头，“团结就是力——量，唱。”“团结就是力——量。”大家跟着唱了一句就开始倒三倒四不成声音了。
　　“这都不会唱？一帮南瓜。”
　　到站军姿的时候，有的人才感受到自己还长着大小腿——大腿发完抖小腿又绷紧。小魏在队伍行列间穿过来走过去随机敲人的小腿，好多人没站稳向前直打个趔趄。“谁打趔趄谁就是偷懒啊。”他接着喊，“这才开头。‘不抛弃，不放弃’听过吗？好好站！”莫逍鼓着嘴也再一次蹬直小腿。唉，拿我们当老A呢？也没个袁朗来训我们。
　　好不容易到休息的间隙，大家盘腿坐在地面上，借口上厕所的人一波又一波向操场角落走。
　　“为什么要让好好的高中生军训？”小辫子捶着小腿小声问。
　　“重视学生综合素质，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莫逍正忙着环绕肩周，头也没抬地说。
　　“你新闻发言部的啊？”小辫子拍了一下莫逍正在转动的手，“你说，就不能取消军训吗？”
　　“不能没有军训！”莫逍停下动作，“每个中国学生都要有军训，不然以后怎么回忆集体青春？”说完望向正在苦练还没休息的隔壁班，举起手指着队伍，“他，她，未来都会怀念自己现在的样子。连此刻酸痛的表情也会。”
　　“作诗呢？那你等会儿多练练，不然以后没得回忆。”小辫子皱皱鼻子，很不解。
　　莫逍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矫情了。
　　“哎，去趟厕所能多耗两分钟，咱们也去啊？”小辫子拉拉她衣角。
　　在不同的班级队伍间穿过，莫逍倒是没有一点怯场的意思。从没感受过这种陌生的快意。以前在紫东，因为爸妈甚至舅舅舅妈全在学校的缘故，她走到哪里都被认识，学生也是，老师更是。以前迟到一回都要被教育“你爸妈不知道吗？”现在这种感觉非常好，别人看到自己时投来目光又马上转移开视线，我就像林荫道里的一棵树，乒乓球场地中的一张球桌，我和大家都一样。
　　“春晓班在那边。”小辫子用嘴巴示意即将会经过的班级。
　　春晓班其实就是一班，学校在一千人中将中考前五十名划入春晓班作为重点培养，剩下的考生平均分配为十五个班级。这就是未来三年后出最多清北复交生的班级吗？莫逍转头看了看，学生并没什么不同，教官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旁边多站了几位校领导模样的人，和一个穿正式军装的人而已。忽然在队伍里看到昨天见过的郭彧，他皮肤黑黑的，一双大耳朵很惹眼，虽然不是汪奇岩那样一眼就让人说出“好帅”的男生，但看着莫名就是很舒服，自带魅力。他一脸不愿坚持却还仰起脖子坚持的样子像极了普通班的每个人。莫逍走过时捂着嘴巴笑了。
　　偷完懒从卫生间出来，听到前面也在归队途中的两个女生说话。
　　“你信不信，陈辉今天肯定来例假了，打赌不？”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在前面并不想小声地大声说道。
　　“你透视眼啊？”她身边女孩儿回答。
　　“你先说，打不打赌？”
　　“小布丁还是小浣熊？”
　　“两个都要，这次大家都穿着迷彩服难度升级了好不好。”小个子女孩儿自信地说。
　　其实就算是高中女生，对毫不遮掩地大声谈论例假话题，还是讳莫如深。莫逍以为前面的人没注意到身边有人，结果发现小个子女孩儿是压根不在乎。听到这里莫逍紧跟两步，她也想知道此人有何神技判断。
　　“你看她都来厕所好几趟了，等下你去问她。”小个子女孩儿转头指指身后的卫生间。她转过脸时莫逍才发现她也是四班的女生。对她有这样确定的印象是因为这个看着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爱的娇小女生，昨天打扮得一副不想被人记不住的样子：左耳戴单只紫色耳环，裤兜上衔着一串叮叮响的链子，抬手时能看到留的长指甲，书包上挂满滨崎步头像。
　　“也是咱们班的，认识吗？”莫逍指指前面小声问小辫子。
　　“申小敏。三中的，她家是东郊厂的。”
　　“怪不得。”莫逍明白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目光了。
　　东郊厂也叫西有色厂，是上个世纪三线建设时在本地建的第一个工厂，厂里基本都是东北山东过来的外地人。几十年来，东郊厂人就是本市洋气讲究的代名词，即使进入新世纪后工厂早已没落，东郊的光环却还在发着余热。怪不得申小敏说话就能听出来与众不同。这样的女孩子，和我这种普通人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吧？莫逍看着走在前的她，心里笃定地感慨一句。
　　下午小魏又开始教大家队列训练，无非就是一些向左向右向后转并能站稳，非常简单的训练。这比站军姿好受多了，但对一些分不清左右，运动神经不发达的同学来说，他们因此贡献了各种班级moment。并成功让全班记住他们各自的名字。
　　训练途中，天上忽然飘起了雨，大家纷纷跑起来去树下避雨。莫逍反倒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抬起头，雨丝不轻不重，织在脸上。云彩浅灰深灰地排布着，不刺眼也不抢眼，慢慢朝着一个方向移动，最后又一起散在高深的空中。
　　这雨不会大的。
　　很快五点钟到了，大家呼天抢地揉着胳膊腿逃出操场。裴培在逐渐发散开的人群里跟莫逍招了一下手。
　　取车的时候莫逍拿出诺基亚，跟妈妈发了一条短信：
　　“我晚点回来，先去剪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