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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这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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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母亲仍不在家。
日子像复印机卡了纸,一张张空白被重复送出,边角卷翘,却无人把它扶正。中午的放学铃一响,沈悦林便像掐准秒表似的出现在教室后门。她单手勾着许念的书包带,另一只手把刚从小卖部买的冰镇汽水贴到许念脸颊:“走啦,今天陈记新出了酸汤肥牛面,去晚了就没座位。”
校园里人声鼎沸,她们却自成一条安静的小径。油汗与阳光把空气搅得发亮,沈悦林走在靠马路的一侧,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条浅金色的晒痕。她把第一口面吹得微微卷起,汤汁溅到手腕,也先推到许念面前:“烫,慢点。”
傍晚则更简单。校门口的路灯刚亮,她们就蹲在小推车旁等狼牙土豆出锅。纸袋被热油蒸得半透明,许念用竹签戳起一块,吹两下,再递到沈悦林嘴边。两人分食一根烤肠的场景,被橘色路灯拉成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反复播放的胶片。直到那天,天色像被稀释的蓝墨水里兑了一勺蜜,风把桂花的甜味吹得满街都是。
沈悦林忽然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侧头问得随意,却垂在腿侧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线头:“今晚能不能去我家?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许念愣了半秒,那声“可以”几乎抢在她意识之前溜出喉咙。沈悦林的家藏在两条街外的老小区,外墙爬满常春藤,像给整栋楼披了一件绿毛衣。电梯“叮”一声打开,暖黄的感应灯先亮了,像提前排练好的欢迎仪式。
三室一厅,客厅铺着短绒地毯,踩上去像陷进云层;半人高的“人类猫窝”蜷在落地窗边,奶白色绒毛垫子中央留着猫咪形状的凹陷;沙发做成猫爪模样,肉垫软得可以把人整个吞进去。玄关的小夜灯是玫瑰色,把黄昏的余温偷偷留了一截。
当晚的外卖是泰式冬阴功和菠萝炒饭。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电视放着无声的纪录片,只当背景。洗澡的时候,水汽裹着柚子味沐浴露的清香,在走廊里轻轻碰撞。沈悦林抱着枕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跟进次卧,那原本是客房,如今堆了半墙书,床头还摆了许念的兔子夜灯。
“今晚一起睡吧。”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月亮。床是1.8米的,铺着浅灰色天竺棉床单,洗得柔软。
许念躺在里侧,身体贴墙,像把自己折进书页。沈悦林把窗帘拉严,空调调到26℃,这才钻进被子。灯一关,黑暗像一条厚重的绒毯,一下子盖了下来。器材室的门“咔哒”一声反锁。
窗户很高,碎玻璃嵌在木框里,像参差不齐的獠牙。
她掌心一阵刺痛,玻璃碴嵌进肉里,血珠滚落,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深色圆点。她想喊,嗓子却像被棉絮塞住,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床板轻轻一晃。
蚊帐被掀开一角,带着沐浴露凉意的风拂到脸上。
沈悦林没开灯,借着窗外那线微光,准确无误地摸到许念的手腕,脉搏在她指腹下疯狂跳动,像被困的小兽。
“还好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丝线,把许念从梦里一点点拽出来。回答她的是更急促的抽气声。
许念整个人蜷成虾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沈悦林单手撑床,另一只手在床头柜摸索。塑料纸“沙沙”作响,是大白兔奶糖。
“张嘴。”
甜腻的奶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许念听见自己胸腔里“咚”的一声,仿佛一块冰掉进了温水,裂纹四散。
沈悦林的指腹顺势擦过她下唇,带走一粒化开的糖屑。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许念往后缩了缩。
“别怕。”沈悦林用气音说,声音软得像要把夜色融化,“我在。”
她不知道许念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此刻怀里的人在发抖,于是把对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像扣住一只受惊的鸟。黑暗里,许念看不见沈悦林的脸,只能看见自己指节发白的手指。
正死死攥着沈悦林睡衣的下摆,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缆绳。那一晚之后,许念开始频繁地“留宿”。
沈悦林把次卧收拾得比主卧还软:香薰机换成许念喜欢的白茶味,床头添了加湿器,连窗帘都换成更遮光的墨蓝色。可每到睡觉时间,她又抱着枕头踢掉拖鞋往次卧一滚:“一个人睡冷。”
许念原本想说“不是有空调”,可看见沈悦林把被子卷成一条“人形寿司”赖在自己身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默默把空调调高两度。第三周,母亲来电话,说这次要做个小手术,得在省城多待十天。
许念“嗯”了一声,挂断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沈悦林家的餐桌上写完了周末的数学作业。沈悦林把炖好的山药排骨汤推到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那就继续住呗,我一个人住也无聊。”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盛汤时把最软的一块排骨先舀进许念碗里,又把汤勺柄朝她那边转了45度。夜里零点,许念又做梦。
这回不是器材室,而是更小的时候,寄住在舅舅家,被锁在柴方里,冬天的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像一排细小的牙齿啃咬脚踝。她哭到失声,却只听见客厅里电视机的笑声。
惊醒时,她发现自己正死死抱着沈悦林的腰,额头抵在她锁骨处,睡衣被冷汗浸透。沈悦林没开灯,只把空调调高两度,然后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嘘,我在呢,阳台有玻璃,风进不来。”
声音低而软,像夜里悄悄涨潮的海水,把旧时的碎玻璃、寒风、铁锁全部卷走。许念在黑暗里摸到沈悦林的手腕,指尖碰到一条细细的手链,银链子上坠着一片小小的玫瑰叶,是她上周偷偷买来送沈悦林的,没想到她一直戴着。
链子被体温熨得微微发热,像把夜色烫出一个洞。
原来“家”可以不是四面墙,而是一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