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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区区数学题拿捏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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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基本不上课,教室像一口沸腾的锅。粉笔末在斜射的阳光里乱飞,后排的吊扇吱呀转着,却压不住满屋子的嗡嗡声。
面对新同学的到来,还是会有人好奇来询问,而沈悦林也会一一回答。
“你为什么要从大城市转来我的小县城?”
“一些原因不方便回答。”
“第一天刚来就和姜亖作对,够有种。”
“本来就是不公平对待。”
英语课代表李清天一把抓过许念的一边马尾让它起开,随后坐到许念的座位上,许念只好站在旁边。沈悦林。眉头皱起,脸瞬间拉了下来,与刚开始的温柔语气完全不同。
“起开”
李清天仍然没有起开“我也挺好奇新同学的”,沈悦林继续说道“这不是你的座位起开”,李清天不但没有起开,而且还翘起了二郎腿。
“不走。”
沈悦林站起来,一脚踹在了林清天小腹上,“是狗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开!你弄脏了我朋友的椅子!”李清天气到脸变形“哼”了一声,一边骂着一边走开了。
“我糟!你是真的勇,他是三班班主任的儿子,还有姜亖罩着,看谁不爽就针对谁”。
沈悦林把擦干净的椅子往后一推,示意许念坐下,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风,却带着铁锈味的尾调:“坐吧,以后他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她忽然弯了弯眼睛,眼尾那点笑意像月牙形的刀片,“我不介意真把他打死。”
那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上喝豆浆还是牛奶。夕阳最后一道金线恰好掠过她的睫毛,在眼瞳里碎成两簇冷光。
晚自习的铃声响得敷衍,老旧的铜舌在铁皮壳里晃荡,像困兽撞笼。灯管滋啦一声全亮,照得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飘。数学老师揣着一沓上学期期末卷破门而入,嗓门比吊扇还吵:“都醒醒!开学第一天就蔫巴,像话吗!”
台下果然睡倒一片。有人把书摞成堡垒,脑袋埋进去打呼;有人假装记笔记,实际在草稿纸上画五子棋。许念把今天发的新本子摊在膝头,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下去却不是课堂笔记。
【玫瑰刺长在骨头里,拔出来会带出粉色的骨髓。】
她写一行,就咬着笔帽发一会儿呆,余光里看见沈悦林背脊笔直,校服领口折得锋利,像把未出鞘的刀。他记笔记的钢笔是暗蓝色,墨水在纸上洇开小朵鸢尾。
“这题,上学期全市只有十三个人拿满分!”数学老师用三角尺戳着黑板,震下一摊白灰。沈悦林将这道题抄在笔记本上。许念忽然觉得那像李清天下午摔倒时,后脑勺肿起的包。
她低头继续写:【温柔是带毒的蜜,刀口舔起来反而甜。】
写到“甜”字最后一捺,笔芯啪嗒断了。沈悦林侧过脸,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指尖在灯下透着冷玉似的白。许念接过来,发现笔帽上刻着极细的“Yue”不知是谁的缩写,被主人摩挲得发亮。
“能用吗?”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黑板上的粉尘。
许念点头,在断笔处续上一行:【而她的眼睛,是冰做的琥珀。】
数学老师还在咆哮,唾沫星子溅到前排同学的睫毛上。
“这道题,叫人上来做。”
数学老师把半截粉笔“啪”地拍在讲台,粉尘像炸裂的微型烟花。全班人被这一声震得耳膜发麻,瞌睡全飞。几十道视线刷地投向黑板,却又在触及老师那双“谁不会就撕谁”的眼睛时,齐刷刷低下去,只盯桌面,像集体研究木纹。
“这一排,最后一位,新同学。”
老师的教鞭点在空气里,箭头般精准地指向沈悦林。
教室后排传来极轻的抽气声。有人把笔盖咬得咯吱响,有人幸灾乐祸地挑眉,开学第一天就被点名上黑板,凶多吉少。
沈悦林把钢笔帽轻扣在许念本子上,起身。校裤的褶皱随着步伐拉出笔直的锋棱,像刀背反光。
她捏起一截粉笔,指节在灯下透出冷白。
“已知函数 f(x)=……”
粉笔尖落在黑板,第一笔就拉出劲利的“f”,像把钩子,把所有人的视线重新钓回。
她写得不快,却稳得像刻章法:先画坐标系,再标关键点,箭头、符号、逻辑连接词,一行一行排成整齐的栅栏。
写到“∴x∈(2,+∞)”时,恰好用完一整根粉笔,断口齐整,像被刀切过。
最后一笔收势,她将粉笔头轻轻搁回凹槽,转身。
黑板上,解题过程干净利落,连最挑剔的班长段嘉艺都下意识在草稿纸同步验算步骤、答案,分毫不差。
数学老师眯眼,目光像扫描仪扫过每一行符号,最终“咔哒”一声在结论处定格。
“完全正确。”
他把粉笔头扔进纸盒,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满意。
班里静了两秒,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汇成一片潮水。段嘉艺把笔转了个花式,冲沈悦林抬了抬下巴,那是年级第一对同级生最高的致意。
沈悦林拍掉指腹的粉尘,回到座位。
许念的眼睛还黏在黑板上,亮得像盛了碎玻璃。
“你真的好厉害!”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雀跃,“像小说里的女主角,聪明、厉害,还……还好看!”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女主角”三个字烫耳,耳根瞬间染上玫瑰色。
沈悦林托着腮,眼尾弯成月牙,嗓音被笑意泡得软软的:
“能成为你心里的女主角”
她故意拖长尾音,像在朗读童话最后一行,
“真好呀。”
晚自习的下课铃像一把钝刀,把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割断。
整层楼先是“嗡”地一响,接着桌椅碰撞、拉链哗啦、鞋底踏地,声浪一层叠一层。有人伸懒腰的骨头“咔啦”一声;有人把半瓶矿泉水往嘴里灌,喉结滚动得近乎贪婪。
沈悦林把钢笔旋紧,两人并肩下楼,楼梯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他们的脚步踩醒的萤火。
校门口的小巷黑得像一截被掐灭的灯芯,却又被各种声音重新点亮。
铁板鱿鱼“滋啦”冒油,孜然粉一扬,火星子蹦进夜色;烤肠机咕噜翻滚,红亮亮的肠衣撑得透明;家长手里攥着的手电筒光柱乱晃,照见孩子鼻尖的汗珠。
沈悦林把书包换到右肩,替许念隔开挤过来的人群。有小孩举着仙女棒从他们中间穿过,金红的火星迸溅,像一尾尾小鱼在空气里游走。
“明天见。”巷口的路灯下,沈悦林抬手替许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许念点头,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一格,手电筒的圆光落在脚背,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被她揣在掌心。
回家的路要穿过两条窄巷、一座废弃的旱桥。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根,偶尔惊起一只野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一闪。许念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夜里潜伏的什么。
桥洞下有风,带着河水的腥凉。她把手电筒倒过来,光束冲上天空,恰好有一朵烟花“砰”地绽开,碎成漫天蓝银色的蒲公英。光落下来,映得她睫毛尖都是细小的亮点。
她数着脚步,一步、两步……三百二十七步,拐进最后一道铁门。楼道灯坏了,她拿钥匙尖去戳开关,老旧的声控灯咳嗽似的亮了一下,又暗了。
“咔哒”门被打开,一股炖萝卜的暖香扑面而来。
十平米的小租房,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摞着医院拍的X光片袋子。母亲穿着围裙,头发用塑料夹随意别在耳后,脸色比灯泡还白,却硬撑着笑。
“花花,回来啦?快洗手,我今天放了牛腩,炖得烂。”
许念摘口罩的动作很慢,耳绳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嗯”了一声,把书包挂在门后的粘钩上,钩子已经歪了,书包带滑下来一次,她又重新挂好。
母亲盛汤的手在抖,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响。
“我这腿啊……”她低头吹汤面的油星,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又开始疼了。医生让去省里住几天,打那个……什么生物制剂。”
许念把汤碗往母亲那边推了推,热气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好。”
她夹了一块牛腩,咬开,肉筋在齿间化开,带着八角和陈皮的味道。这味道她太熟了,每次住院前,母亲都会炖一大锅,冰箱里冻成一小格一小格,够她吃半个月。
母亲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掌心有生姜的辛味。
“冰箱第二层有我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煮的时候水宽一点,别黏锅。”
许念点头,把脸埋进碗里。汤面晃了晃,映出她微微发红的鼻尖。
灯管“滋啦”闪了一下,墙上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像小时候寄住在舅舅家时,被关在杂物间里,听外面脚步来回走动的回声。
饭后,许念轻轻带上厨房门。她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像踩在一片安静的湖面上。卧室门吱呀一声合上,世界立刻缩成不到十平方的小盒子。一张单人床贴着墙,床尾抵着一只矮矮的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裂了条细缝,把许念的身影折成两半。书桌横在窗下,被新旧小说摞成的城墙围住,纸页鼓胀,像随时会决堤。
她先把窗帘拉拢。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边缘的钩子掉了两粒,拉到底时仍留一道手指宽的缝,路灯的冷光从缝里漏进来,像一把薄刃贴着地板。许念伸手去掖那道缝,指尖碰到玻璃,冰凉,外面是熄灯后的小巷,远处传来一声铁门合上的哐啷,闷闷地滚过屋顶。
做完这件事,她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扑到床上。被子是白天晒过的,蓬松里带着阳光和樟脑丸的味道。她没钻进去,只是摊开手脚躺在表面,小白兔睡衣的绒毛蹭着下巴,软绵绵的痒。她拽过被角,随意搭在肚子上。
灯早在进门时就关了。黑暗像一块吸饱墨汁的海绵,把房间所有轮廓都晕染成模糊的影。唯一的光源是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荧白的光扑在她脸上,照得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细长的阴影。她刷着刷着,指尖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皮像被温水浸泡的棉线,一寸寸软下去。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游离、重叠,最后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咚——手机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床单上,发出闷钝的一响。屏幕朝下,最后一丝光也被吞噬。黑暗重新合拢,像温柔的掌心覆在眼皮上。许念的呼吸变得匀长,小白兔睡衣的耳朵耷拉在枕边,随着胸脯微微起伏。窗外,夜归人的脚步声远了,风掠过晾衣绳,塑料衣架轻轻相撞,叮——像遥远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