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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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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悸言曾设想过,与那双眼睛相衬的该是何等容貌。
直至此刻,瞥见真容,她才惊觉自己想象力的匮乏。
若说顾明仪的眼睛像江,平静无波。
那这张脸便是烟雨朦胧下的江景。
腾腾水汽自江面而起,给这稍显冷硬的山水景色平添一丝柔和。
她一身白袍,身姿端正,长相与气质俱是周正,似一副徐徐展开的山水卷,无需色彩点缀便足以引得文人折腰。
“你好,我是顾明仪。”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如江面上远远浮现的一叶扁舟。
至此,画成。
钟悸言回神,看清她无瑕的白袍,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自己,张口解释。
“前些天,我不小心泼了您咖啡,我是来道歉的。”
顾明仪自然记得,被泼后的那一身不知引来多少好奇目光,倒是对眼前人特意再来道歉有些意外。
她目光在对方不同于照片里的短发上一扫而过:“没关系,而且那天你已经道过歉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钟悸言知道这事至此已然翻篇,可莫名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儿什么。
但是她的意图轻易就被对方看穿,顾明仪好脾气地又道:“不必在意,白大褂原本就是为了承接脏污而存在。”
钟悸言在心里小声反驳,但不该是这种污渍。
“顾老师,要不我请你喝咖啡吧?”
“泼过我还敢请我喝咖啡?”
在旁人听来这句颇有几分威严,钟悸言却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负责买单,然后离得远远的。”
讲得煞有其事,好像只要顾明仪点头,立刻就会被拉到二楼的咖啡厅去。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打破沉默,她们同时低头去看手机。
是顾明仪的。
她看了眼屏幕,接起来:“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手术。”离开前,她留下一句,“你就当,泼了我总比泼了别的病人好。”
钟悸言有些哭笑不得,至此算是意识到,眼前这位主任,当真是一点儿不在意。
顾明仪朝电梯走去,钟悸言的目光下意识也跟过去,看过两次她的背影,此刻竟觉得已无比熟悉。
她晃晃脑袋,叹了口气,迈向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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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悸言只用了半天时间就适应了诚德的节奏,正撑着脑袋研究病历。
郝可人从她身后经过:“言姐,不下班吗?”
“我今天值班。”
“诶?那你值班,我先走啦。”
事实上是钟悸言主动提出可以尽快开始夜班,一来她时差还有点没倒回来,二来对于医护人员来说,她们的身体早就适应了日夜颠倒的生活。
根本不需要任何适应期。
带好值夜班的东西,钟悸言换了身自己买的刷手服走进急诊值班室。
医生的夜班分为病房夜班和急诊夜班两种,病房夜班只要留在科室就好,急诊夜班会有专门的值班室,各个科室的医生都在。
但因为每次排班都不同,加之男女分开两个值班室,所以每次碰到的同事也不同。
对钟悸言来说,每一次都是认识新同事的机会。
她到的时候里头两个其他科室的女医生正在聊天,看到她一身淡紫色刷手服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钟悸言立刻察觉到这种打量,主动上前:“我是心外的钟悸言,你们好。”
打过招呼后,话匣子自然就开启了。
“你的刷手服看起来很舒服,是自己买的吗?”
这话问在了钟悸言心坎上,她大方的上前:“这可是我踩雷十几家店才挑出来的,你要摸摸看吗?真的特舒服。”
对于夜班人士来说,一件舒适的刷手服称得上是排名第一的必需品。
显而易见,两位女医生在摸过后,都为钟悸言这件所“倾倒”。
她非常得意地分享了购买链接,安利成功的愉悦让她更加不吝推荐,又指了指脚上的洞洞鞋。
“这双鞋也特别棒,站一天也不累,而且跑起来巨快。”
那两人目光立刻下移,被她这双不同于常规造型的鞋子吸引到。
正当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又走进来一位值班女医生,顺势也加入了讨论大军。
于是当晚,钟悸言以成功安利三人的战绩证明了自己的眼光。
在床上躺好,钟悸言把两部手机都放在枕头旁,其中一部是科室里配备的,晚上急诊有任何呼叫都是打到这个手机。
她盯着陌生又熟悉的床板,睡意全无。
明明上个月还在国外的医院里过着一台接一台手术的日子,忙碌到甚至想不起来一天到底有没有吃够三顿饭。
常常一觉醒来要花几分钟分辨此刻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原本她这个年纪,应该在升任主治后继续稳扎稳打,为下一个职称积累资历与年限。
当时她毅然决然地辞掉了公立医院的工作,飞去国外以心外科室闻名的医院进修。
从最初不被任何人看好,到后来得到所有人甚至是以严苛著称的教授的称赞。
这两年,她牺牲的是休息、睡眠甚至吃饭的时间,从而换来医术上的飞快进步。
她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能挽救更多生命的医生回来。
而不是像规培那年,眼睁睁看着病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掉,却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这种明明身为医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此刻叫醒她的,是还略显陌生的手机铃声。
声音之大仿佛在她耳边敲下重锤。
常年的医院生活让她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穿鞋就往急诊跑。
值班室到急诊不过几分钟的路程,等她挂完电话冲过去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方才给她打电话的医生还有些怔愣:“你怎么这么快?”
说完,两人看着对方的脸再次怔愣了一下,但此刻不是相认叙旧的时候。
钟悸言瞥见她名牌,飞快道:“孙医生,病人呢?”
两人双双切换回专业模式,就像回到当初在马路边救下大爷那样,只不过这次汇报病人情况的角色互相对调了。
钟悸言听完后点点头,开始给阿姨做检查,确认情况和孙医生说的毫无差别,她拿过病历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情况是要手术,但没那么紧急,要不晚上我直接收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孙医生原本也是这个意思,当即跟着点头,这会儿才有空寒暄:“那天是你吧。”
“孙医生还记得我,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心外的钟悸言,以后就是同事了。”
但这寒暄马上被外头呼唤的声音打断,孙医生来不及回应转头就跑了出去。钟悸言见怪不怪,嘀咕:“好吧,急诊还是这么忙。”
一般急诊来的其实都是些不太危急的病人,急诊的医生自己都能搞定,因此各个科室接到呼叫的次数不会太多。
但有一个科室例外。
神内和神外的病人几乎占据急诊病人的一半,因此楚飒才会对顾明仪如此熟悉。
钟悸言站在病床旁环视整个急诊的时候,听到隔壁床两个医生传来的议论。
“我真服了,怎么每次值班都这么多病人!”
“上班这么久还没习惯吗?真要对比那还是神内病人更多。”
“可是神内不会整天进手术室啊啊啊。不说了,我联系手术室去。”
“晚上顾主任在,你就偷着乐吧。”
“好吧,这是我今晚唯一的慰藉了。”
钟悸言拉长耳朵,但那两人应该急着离开,声音越走越远。
如此看来,顾明仪好像是神外的顶梁柱。
已经消失的愧疚感又卷土重来,钟悸言对着病床叹了口气。
“医生,我的病很严重吗?”阿姨语气惶惶。
“没没没,没有。”吓得钟悸言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遍。
收完这个病人,一夜无事。
首次夜班以只接到一次呼叫完美结束,但这一晚钟悸言几乎没怎么睡。
她以前可是被同事评为天选医生,因为只要休息时间哪怕坐着都能睡着,睡醒后立刻精神百倍。
因此她把昨晚这种反常归结于时差以及对新环境的适应。
打了个超长的哈欠,她带着东西走回科室,顺便把昨晚收进来的病人在早交班的时候汇报了。
她看起来蔫吧多了,交班结束郝可人过来给她塞了个饭团:“昨晚很忙吗?”
钟悸言抱着饭团眼睛亮晶晶的:“可人,你就是白衣天使。”
说完,啃了一大口。
郝可人:刚刚觉得她精神萎靡应该是我的错觉。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振奋只能称得上昙花一现,吃完饭团,钟悸言撑着脑袋忽然想起前些天送急诊的大爷,他那个情况是肯定要手术的,这会儿正好上去看看。
神外就在心外楼上,她直接从安全通道爬楼梯上去。
一模一样的走廊布局,钟悸言走到护士台倚在台面上,努力撑大困倦的眼睛:“你好,前些天早上有个颅内出血的大爷,请问他在哪床?”
护士头也不抬,键盘上的手没停:“叫什么名?”
钟悸言摇头:“我不知道。”而后凭借记忆描述了一下大爷来时穿的衣服。
护士好奇:“你连他穿啥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叫什么?”
键盘声停下,护士这才发现来人一身白大褂,是没见过的面孔。
“大爷是你什么人?”
“他在路边倒下,我做完急救陪他来的。”
如此,护士有了印象。
正因急救得当送来及时,此后才有进手术室的机会,这会儿那位大爷已经生龙活虎。
“3床,我带你过去吧。”
钟悸言立刻摆手按下:“不用了,我过去看一眼就走,我来这事儿你也别跟他说。”
她双手插兜走向病房,好似真如她自己所说,就看一眼。
因为没多久护士就见她从病房出来了。
这么短的时间,怕是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有点晕碳,钟悸言深一脚浅一脚,边打着哈欠边往电梯走。
身后忽然有不小的动静,她回头看去,有病床从房间里被推出来,速度飞快好似已到眼前。
这情形怕是要紧急手术,钟悸言立刻贴上墙给她们让路。
余光瞥见旁边还站了个白大褂,顺手也拉了那人一把。
“躲躲。”
她这一拉没控制好力道,直接把人拉进了怀里,同时有东西被撞落在地的声音响起。
钟悸言没防备,自己也跟着往后踉跄。
那人伸手揽了她一把,她下意识抓紧对方的白大褂,大脑飞速运转,她在思考应该是先道谢还是道歉。
脚上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下一秒听得地上传来镜片被破裂的声音。
“咔嚓”一声。
正如这位心外医生心碎的声音,恐怕她自己动手开刀也于事无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