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师先生》小渝不是小鱼

1、小熊

　　X407市的冬天又来了。
　　由于是工作日，尽管外面大雪纷飞，霓虹灯闪烁，也没有小孩子在窗外嬉笑打玩。
　　拐角处，一家小店打了烊。
　　洛穆将门上的挂牌翻转到“暂时歇业”一面，关上门回到收银台。
　　“嘟——”洛穆拨通一个电话，左手拿手机，埋着头用右手拿起笔算账。
　　“喂？茹艾，你今天有空吗，我准备去贺黎店上，要不要一起？”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不用了，我这儿有个大单，工作有点紧，叫上小译都忙不过来。”
　　“嗯，那你忙吧，有空带小译出来玩。”
　　电话挂断，洛穆合上账本，裹上围巾和手套，锁上店门站在街边。
　　“师傅，这边！”洛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顶着一头白花花的雪钻进车里。“去博览东路。”
　　司机师傅很自来熟，很自然地和洛穆说起了话，“小伙子冻坏了吧，叔给你开个暖气。”
　　“谢谢师傅。”

　　洛穆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鹅毛大的雪，一时间有些愣神，沉默了好一会。
　　师傅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小伙子这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咋地，听歌放松一下吧！”
　　洛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声浪攻击”打懵了。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oh~oh~”
　　强劲的老歌来的猝不及防。
　　“师傅！音乐！能不能！关小点！”
　　“啥？”
　　“音乐！关小点！”洛穆紧捂住耳朵，脸色很精彩。
　　“对不住啊小伙子，我耳朵不咋好使放歌挺大声，吵着你了。”
　　“没事没事，不要紧。”洛穆脾气挺好也没继续较真，转头的瞬间瞥见副驾驶上摆的几个粉色布娃娃。
　　“师傅，这些是…”洛穆凑上前拿起一只小熊。
　　“哦，那个是我女儿摆的，小娃儿嘛，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师傅一提到自己女儿就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和孩子他妈也不明白这些东西有啥用，但她喜欢就同意他存钱买了，结果一买来就往我车上塞，说要给坐车的叔叔阿姨和哥哥姐姐一个惊喜。原本有好多，副驾都堆不下，已经送出去好多了，你要喜欢就拿一个去吧。”
　　洛穆有些诧异，“您女儿今年多少岁？这么多娃娃可不便宜。”
　　“确实不便宜，但是她把压岁钱和零花钱全部攒起来买娃娃了，连最喜欢的棒棒糖都舍不得买了。过两天是她八岁生日，他说想要一个会动的娃娃，愁人呐，你说这孩子，娃娃怎么会动嘛。”虽是埋怨的语气，这位慈祥的老父亲脸上却是宠溺的笑容。
　　“您的女儿真是个很善良的小朋友啊。”洛穆很震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单纯的小朋友，居然有这么纯真的灵魂。
　　洛穆想做点什么，让这个善良的小女孩开心一次。
　　于是在司机的注视下，洛穆伸出食指，点了点小熊的额头。
　　“喂，小东西别装了，醒醒。”
　　小熊一下从洛穆怀里扭动着蹦出来，坐在他旁边四处张望。
　　洛穆指着司机师傅，小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歪歪脑袋。
　　“看到这个叔叔了吧，这个叔叔有个可爱的女儿，你以后要和他做好朋友，知道吗？”
　　小熊看看洛穆，又看看司机，努力理解了洛穆的意思，乖乖点点头。
　　“叔叔好！”小熊的声音软软糯糯，小心翼翼地钻进司机怀里，给司机吓一激灵。
　　“这这这啥啊？！”这给司机吓得方向盘差点没拽稳。
　　他刚想把小熊丢回去，还没说话就被打断。
　　“我叫洛穆是一名人偶师，你把小熊带回去送给女儿吧，她要是喜欢以后可以来我店里看看，这是我的名片，小朋友来打七折哦！”
　　洛穆刚说完，司机就把车停在了路边，到博览东路了。
　　“？啊，谢谢啊小伙子，你人还怪好的嘞。”司机挠挠头，又看向怀里的小熊。
　　有些魔幻。
　　洛穆已经忍了一路了，终于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师傅，方便问一下您的年龄吗？”洛穆一边问一边付钱。
　　“啊？39。”师傅听他这么问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没事，就是您或许得换个称呼，我今年42，差不多可以当你哥了。”洛穆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这笑容和话在司机眼里犹如五雷轰顶。
　　司机：？
　　您可真会开玩笑。
　　司机就这么一脸狐疑的看着这位“二十多岁”的“老伙子”下了车。
　　我是不是没睡醒，一天咋能遇上嫩多怪事呢…
　　司机盯着小熊，小熊也盯着他，歪歪脑袋。
　　“奇了怪了…”
　　司机把小熊放回副驾，想了想觉得还少点什么，又起身贴心地给小熊系上安全带，开车离开了。

　　室外现在的温度只有2℃左右，洛穆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孙子了。
　　“喂，还，没下班，啊。”洛穆站在路边，独自在风雪中凌乱，哈气搓着手等红绿灯。
　　电话那头依旧十分嘈杂，贺黎一边忙着招待客人一边调侃：“这么早下班，日子不过了？”
　　“工作日，又，没什么小孩子，没生意，嘛。”洛穆声音打颤，哈出的气都快结霜了。
　　贺黎被他这无所谓的工作态度震慑到了：“你可真够随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许多，估计手头事情忙完了。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吗？”
　　“……”这脑回路，贺黎大受震撼。“你随意，我先挂了，小梨子身上零件有点问题，我给换换…”
　　电话还没挂断，一个“雪人”推门而入。
　　“有没有，毯子，我，要冷死，了…”
　　……

　　贺黎和洛穆一样，是一名人偶师，店里的人偶和洛穆的写实风不同，比较偏可爱，所以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当然，他也和洛穆一样，能够“点娃成精”，这是每个人偶师的必备技能。
　　其实吧，人偶师这个职业一直以来都是公开的，不过因为本身的能力比较神秘，所以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贺黎这边生意不错，刚给洛穆拿来毛毯便又来了客人。
　　洛穆见他这会儿正忙，也就没去打扰他，四处看看，觉得闲得慌，随手拿起桌上的小布娃娃。
　　一只小羊和一只狼，在被洛穆碰到后同时站起身，抖抖身子，打了个哈欠，大眼瞪小眼。
　　欢迎收看《狼和小羊》
　　凶猛的小羊现站在“小河”上游，对对下游的狼大喊：
　　“你怎么能用你的脏嘴污染我的水！”
　　可怜的狼无辜地说：
　　“羊大王，我在下游，您在上游，我怎么会弄脏您的水呢…”
　　小羊很生气。
　　“我不管，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凶猛的羊追逐着懦弱的狼。
　　……
　　莫名其妙。
　　“这不对吧……”洛穆抓抓头发倒进沙发，一脸无语。
　　桌上的小东西已经没了动静。
　　店里的装修偏西式，甚至不用空调而是用壁炉。
　　忙活一天没赚几个子儿，洛穆感觉有些疲惫，随手抓一本书盖在脸上，裹着毛毯昏昏欲睡。
　　睡着的洛穆看着比醒着时还要温柔。他明明是亚洲人，却有着像欧美人那样鹅黄的头发，瞳孔也要浅些，却不显得空洞无神，皮肤白而不显得病态。
　　任由谁，见到洛穆都会觉得：多秀气一小伙子。但实际上，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
　　人偶师都是这样，会生老病死，容貌却不会改变，这也是外界无法真正了解，甚至惧怕人偶师这个群体的原因。
　　在柔和的火光中，洛穆做了个梦。
　　梦里，一切都是灰色的，空洞的。可在悬崖边，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站在灰暗的天空下，风吹动他的发梢。
　　他迈步走向深渊。
　　“不…要…”
　　洛穆声音沙哑，想拦住他的步伐。
　　他做不到。
　　他听到呼喊，微微回眸，看清来者的脸，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这张熟悉的面庞，却是洛穆自己的脸。
　　他像一只纤痩的白鸽，羽翼单薄。
　　洛穆浑身一震。
　　“四十二年了，小穆……”平缓的语调本该让人心安，此刻却将洛穆的恐惧无限放大，他低头闭上眼，再睁眼时，泪光闪烁。
　　“你过得还好吗？别再为我伤心了，我们会再见面的，在将来。”
　　声音停住了，耳中灌满了风的呼啸。
　　灰暗的天空变成了彩色，那个身影却逐渐暗淡，眼中温柔却丝毫不减。他张开双臂，对着洛穆的方向行礼，仿佛剧场的谢幕。
　　“不，回来！”洛穆拼尽全力地喊出来，连滚带爬地奔向他。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离别了。
　　他不想再失去他了。
　　“不要走…不要跳下去，不要，你不要死…不要死啊！”他第一次歇斯底里的吼出来，一改往日斯文。
　　“不要死………”
　　“嘀嗒——”他笔直地向下坠去，像一滴水，滴在生命的洋流，和其他灵魂一样被冲走。
　　“好好活下去——”

　　洛穆喘着粗气惊坐而起，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
　　他就这么呆住，望着壁炉，盯着跳跃的火焰。

　　眼神却好像想要透过火光看到其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