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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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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达成,白鬼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阴森的笑容。
但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笔买卖的喜悦,肩膀就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白鬼悚然一惊,迅速将铁牌和灵石袋掩入袖中,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一柄淬毒的短匕上。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同样不起眼灰布短打、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
常混迹此地的人都认得,是鬼市有名的掮客“疤脸”。
“白鬼,你他妈活腻了?”疤脸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寒意,“什么活儿都敢接?‘沉渊令’(指那黑色六棱铁牌)也敢往外递?这东西烫手得很!要的是沈家那两个小崽子的命,你也敢沾?”
白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化作凶狠的戾气:“疤脸!你少管闲事!规矩是买卖不问出处!老子认钱不认人!”他挣开疤脸的手。
“认钱?嘿!”疤脸嗤笑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更凑近了一步,眼神如同冰冷的蛇信,“这钱你他妈怕是没命花!这活儿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一千倍!沈家分家那两条命还没凉透呢吧?这又有人急不可耐地想送那俩小的下去陪爹妈了?你以为就凭你或者你的上家,就能做成?”
他扫了一眼周围浑浊阴暗的空气,声音低得像耳语:“最近这暗流涌动得……上面有人下了严令!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离这事儿远点!这青龙城地界……要变天了!”
说完,疤脸狠狠瞪了白鬼一眼,迅速融入鬼市阴暗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白鬼站在原地,袖子里握着沉甸令的手竟隐隐发凉,心头因为疤脸那句“上面有人下了严令”和“青龙城要变天”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想起了最近鬼市里几个熟面孔的离奇消失,交易物资的陡然紧张,以及隐隐约约听到的、关于妖族某部落长老秘密入城拜见“大人物”的传闻……似乎都印证着疤脸的话。
难道……这暗杀两个小娃的单子,真的卷进了某个连鬼市都讳莫如深的巨大漩涡?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这枚“沉渊令”……突然变得无比烫手起来。
青龙城上空·云层之上
离地不知几千丈的极高天际,罡风如刀,卷起无数细碎的冰晶,疯狂切割着云海。
寻常飞鸟根本无法抵达这里,空气稀薄寒冷得能冻裂金石。
然而,就在这片生命禁区般的狂暴罡风层之上,虚空仿佛水波般轻轻一荡,一艘通体流线型、散发着柔和青玉光泽、形如无翅飞梭的奇异“舟船”凭空浮现。
舟身长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玄奥复杂的银色符箓,此刻这些符箓正微微发光,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稳稳抵御着能将精钢撕碎的罡风与极寒。
这便是昆仑派速度最快的单人法宝之一——流光浮空舟。
舟舱内空间不大,但布置简洁雅致。
一身月白道袍的苏北顾端坐其中,膝前横放着那柄古朴的长剑“凝霜”。
他并未运功打坐,而是透过面前一片如同透明水晶般的舟壁,目光穿透下方厚重的、翻滚如怒涛的云海,精准地落向那一片在大地上点点灯火构成的城池图案——青龙城。
千里之行,不过半日光景。
这就是昆仑核心力量的冰山一角。
此刻,苏北顾的眼神却异常凝重,远不复平日的温润平和。
越是临近青龙城,一种无形的、压抑沉重的气氛便如同实质般从下方那片土地上弥漫而来,即使隔着数千丈高空和流光舟的护罩,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青洲震动……果然非虚。”他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剑柄上摩挲。
自从离开昆仑,踏入青洲地界之后,他便一直在观察这片广袤的大地。
灵气……青洲北部区域的天地灵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水般的沉滞感!
并非稀薄,而是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场”所压制、扰乱,如同陷入了泥沼,运转不畅,连带呼吸吐纳都感到了一丝迟滞。
这对于修为精深的修士而言,感受尤为明显!
这绝非自然现象!
“只有修者才把世人看得清楚一些……”他想起古籍中的某句话。
凡人沉浸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俗世洪流之中,只感知到天气的冷暖,人情冷暖的变迁。
唯有踏上修行之路,开辟气海,凝聚灵识,才能逐渐感知到天地灵气的流动变化,看到更深层的力量轨迹和因果联系。
但……也仅仅是“清楚一些”。
青洲地域广阔,凡俗王朝林立,修真宗门隐居名山大泽,凡俗界的人口基数巨大无比,能够踏入修行门槛并持续向前的,万中无一。
而这些人所知道的真相,也不过是自身所处位置所能窥见的冰山一角。
他继续思索着。
“而只有高修(高阶修士),才有机会接触到密宗(某些隐秘的、涉及天地本源或禁忌力量的传承)……”
他的师父、佑原长老,乃至昆仑深处避世不出的太上长老们,或许才能真正了解某些天地间的秘辛,知晓某些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
比如龙城之变的幕后……比如那位讳莫如深的“心慈师叔”的过往……比如师尊口中所谓“时机已至”……
舟身下方的云海被风破开一线。
龙城的轮廓在灯火中更加清晰。
城池不大,却如同一颗黑色棋子,在棋盘中陷入白子的包围……
望着下方,苏北顾继续思索:
众生之数,道途维艰。
在浩瀚无垠的青洲大地上,生存繁衍着的亿万生灵,其构成遵循着天地间最为基础的法则。
十之八九,不过是红尘浊浪中随波逐流的纯粹凡人。
他们耕田织布,生息繁衍,生老病死,目光所及不过家国方圆,一生所求无非温饱安康。
天道不公,亦或天道至公?
赋予这些凡俗生命的,是远离灵气潮汐、道法玄机的纯粹与安然,亦是困囿于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沉重藩篱。
至于那芸芸众生里的异数,那承袭了天地阴阳造化之气的“乾元”、“坤泽”与占据了绝大部分异数位置的“中庸”——青洲之地,竟已算得上得天独厚。
它洲或灵气贫瘠,致此类异禀之人几近于无;或道法崩坏,令乾坤失衡,引得灾祸连连。
相比之下,青洲的格局算得上平稳。
然而,这平稳之下,依旧是冰冷的大数法则:
十位身怀异禀者中,“中庸”者独占九席,余下那一席,才是能引发天地气机微妙共鸣、或可引动风雷或滋养万物的“乾元”与“坤泽”。
乾坤之于异禀者,犹如稀世明珠藏于砂砾,其总数亦不过占了那稀少异禀者总和的十之一二。
此三者,承天地气运而生,是叩开修行之门的基石。
然而,仅仅是基石罢了。
灵修天赋,那真正能引气入体、通达百脉、沟通天地、御使法则的资质,比异禀本身更为稀缺。
万人之中,灵根深种、气海天成者,寥寥无几。
他们如同一座座深藏矿脉的孤山,在凡人构筑的海底静默矗立,等待机缘,或永远蒙尘。
昆仑山脉深处,那以“数”入道、穷究天人之变的一脉弟子,历经千年演算,推衍周天星斗,观测万物生灭,终在庞杂无序的表象下,触摸到那冰冷而确定的众生道途之数。
他们的结论,是对天道残酷最为精炼的阐述:
“万人之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为芸芸凡俗,不识灵气为何物。那余下的不足千分之一,即身具‘乾’、‘坤’、‘中’三才异禀者中,又有九百九十人是身无灵根、虽有异禀却无法感知并驾驭天地灵气的‘中庸’。真正的天之骄子,是那不足十人的总数!这十人之中,包含了身负乾坤之气者,以及身具中庸之质却有万中无一灵根的幸运儿。”
然而,这已是天地钟爱的宠儿了吗?
远非如此!这不足十人的灵秀种子,亦非皆能踏上通天之途。
宗门遴选,万里挑一;功法难寻,道途险恶;更有佛门普度、魔道蛊惑、外道偏门等诸多岔路分走了其中半数。
最终,能在煌煌正道——如昆仑这般的古老宗门中,拜得名师,得传正法,筑基入道,正式踏上仙途的幸运儿,寥寥十人之中,最终只有二三人可成!
这便是青洲大地孕育生机的极限,亦是“大道无情”的冰冷注解。
当苏北顾在卷帙浩繁的昆仑典籍中,首次得见这由前辈先贤用无数心血推演而出的“众生道途统计”时,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冰冷的数字上停留了许久。
纵然他心性沉稳,也不免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从心湖深处蔓延开来。
万法归一,万灵归尘。道途之窄,窄如登天一线。
他下意识地推演起宗门弟子大选的重任:
青洲幅员辽阔,大国林立,核心枢纽之地便是那十个强盛王国的都城。
都城人口百万计,汇聚了一国气运与灵秀。
按照宗门规仪,他与同门需遍历这十大都城,筛选可造之材。
一月一国,已是极限。
那么,一日之内,需以宗门特有之法器或秘术,测验不下万人!
万副面孔,万般心性,万种资质,在他眼前流转又湮灭。
无数希望的火苗将被无情碾碎,只有最璀璨的星辰方能被挑拣出来,带入昆仑这方净土。
疲惫?早已超越了□□的范畴,那是一种源自对天道法则冰冷铁律的认知带来的心灵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