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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羊将军 铁衣已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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轭星明光铠,世间有且仅有一领。
他家大将军的身姿步态、语调声线、搏击动势、以及那一双玩世不恭的笑眼,他绝不会认错!
轭星明光铠下的人,绝非赵光牧!
“白牺兵。”将军亦看出逃兵昔日所属何部。他们曾披挂白袍,所向披靡,直至金牡王朝覆灭。
“既已脱下白袍,那便好生过活。”将军言尽于此,驱赶蚊蝇般地、轻轻挥了挥手。
“将军?”少年牵了将军另一只手,疑惑唤了一声,却不再问下去。
“谢谢!谢谢鬼……谢谢大将军!”年轻汉子急急咽下“鬼将军”,方夺命跑出几步,又惊觉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大哥还烂泥似的坐在原处。
小弟于心不忍,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立在路中央的大将军一眼。
将军无甚动作,隐约微微颔首。
“大哥,大哥!起、你快起,我们走了!”年轻汉子双手抓了麻子脸的粗胳膊,奋力往上提。
将军牵了少年,转身,示以胜利者的凛然背影,先行离去。
巨大而绵延的暗影群山,犹如凝固的黑色狂浪。湿燠的风中,好似有亿万只微不可察的火蚁,无孔不入地攀附、爬挠、游蹿在将军身上任何一处肌肤。将军深切地感受到,他自己,还活着。
将军沉埋了一季的僵木躯体,经由方才的小小搏斗,已然彻底筋醒血涌。他嗅见了身旁小公子甜丝丝的熏香,感受到钻入铁护手中的那五根香软手指,很不安分,这里摸一摸、那里抠一抠。
将军略微松了松手。少年忙不迭地巴巴握回来,握得很紧、很乖,生怕被将军落下。
“将军,今夜欲往何处去?”
“小公子一人欲往何处去?”
“去句芒庙,看扶桑花!”
扶桑花,借名于传说中生在极东之东的“扶桑”太阳神木,实为南土常见花木,又名“朱槿”,枝叶如桑,花色其实有黄有白,但红瓣者尤多。
此花处处滥生、年年泛滥。在将军的故乡象南郡,某一年,扶桑花树竟自当年朱夏、连绵开至下一年金秋,红扶桑花热烈不败,望之犹如烧山猎火。
少年牵住将军坚如寒石的手,吱扭吱扭走在碎石山路上,将庙中扶桑之神异,细细道来:
“传言说句芒,乃春之爱神,专为世间有情人牵桥搭线,故那庙中扶桑花,有花瓣而无花心,谓之只求一朝真爱邂逅、不问日后结果。
“也有人说,那无心扶桑花,乃爱情忠贞之誓物,意为不花心、不多情,为君枯守我痴心。”
将军不言语。在军营,最常用来驯马、使其忠顺的手段,便是无情挫磨、反复折虐。将军不屑忠君、不信爱神,他战无不胜、孤胆顽命,却不能不对一朵“无心花”无动于衷。
将军举目望向山径尽处,立有一道隐绰山门,冥冥之中,似是有所感应,在将军铁衣背甲的洞穿处、他曾受飞来一箭的重伤处,倏地,刺痛了一下。
将军平静道:“我亦去往句芒庙。”
“好极!好极!我们一道去!”少年欢呼连连。
二人穿过山门,拾阶而上,花树茂郁的顶冠、树冠下的层层殿檐,一阶、一阶,自月色中显现。
“迟矣!迟矣!将军,我们来迟了!”登至余下几步石梯,少年一见前方庙门紧闭,当即哀叹不止。
二人皆不止步。
方踏完最后一阶,紧闭庙门,“哗”地打开了。
灿灿烛光,流照涌出。
将军下意识抬掌遮眼———
太亮了!
他葬身于乱箭纷飞的雨夜,在今夕蓦然醒来,他太久不曾见过日光,他遽然感到有些后怕。
将军迟疑着放下遮光的手,不见神意震怒,也不见他自身肌消骨溶。神光如此宽容,纵是将军手染千层血、身背万人咒,仍是如常照耀。
洞开门扉之中,立了一麻衣庙姑。
庙姑将手中提灯夹在腋下,合掌致意道:
“谨代句芒仙上,候迎贵客。”
“我来也!”小公子自行认领了“贵客”身份,因他早已察觉,将军恍恍惚兮不知何从何往,将军随他来句芒庙,乃临时起意。小公子重新牵回了将军的手,一同跨入庙中。
“将军,请随我来。”庙姑提着一盏聊胜于无的小灯,领着铁衣贵客、及其华裳随从,穿行过灯烛明亮的游廊殿庑。
步入中庭,二人望见了荫庙神木的本尊,看见了巨木低垂如云的枝桠上,灿然盛放的扶桑花:
它们分明是有花心的!
少年低声向将军愤愤道:“我再也不信那些书生的妄想梦话了!爹爹说的对,尽信书,不如无书!”
巨树上朵朵烈焰,不仅生了花心,那一丝自绯红花盏中探出的细长花心,较之寻常扶桑花,蕊丝奇长,末端蕊头膨大多毛、毛上满是金黄的晶润蜜粉,坠得蕊丝弯垂、垂似吊灯。
“咦?”
巨木另一端的偏西凉亭中,原本交口辩论的诸位秀才士人,亦发出了与小公子一样的疑问。
冥冥之中,似是有所感应,那一弯弯垂吊如灯的花心,一朵接一朵,燃闪起阵阵红光———
同一时间,将军铁衣上的冷暗甲片,一片又一片,稀稀淡淡、幽幽烁烁地,亦发起亮来了!
“哗!”
不待亭中诸人看清红光之后的冷光铁衣,庙姑手中提灯,瞬时展开、上升、竖作一伞华盖。
重重叠叠的帷幔帘幕,自华盖顶周翻然垂落,上绣鲜红扶桑、下缀拂地流苏,将遽然冷光幽烁的诡异铁衣,牢牢笼住。
巨伞华盖硬木的伞骨,粗如将军小臂,庙姑单手擎之,从容如常、稳若提灯:
“无妨,将军且随我来。”
庙姑与少年,亦在华盖帷帘的遮罩之下。庙姑将铁衣贵客及其美貌小僮,秘密引入殿院最深处的那一间客房:“将军在我庙中是贵客,于庙外人,却未必。”庙姑收了巨伞华盖,重新提回了小灯,临走前,她嘱咐将军:“亦须看好此香花脓包,莫在我庙中生事端。”
“她夸我生得美。”少年人美心更美,将一切污言丑语,统统听成赞美辞话。
将军松开了少年主动牵上来的手。少年径自伸手,屈指,轻轻叩响将军胸前的阴沉铁甲。铁衣冰冷地黯淡着,不再亮起幽烁的光。少年好奇道:
“将军与句芒仙上,有何前约旧誓?”
不待将军回答,少年又扶了将军胸甲,双手一路抚上去,哀哀的眼、颤颤的睫,亦随手缓缓看上去:“将军要弃我一人在此空房,去幽会那句芒神么?”
“无约无誓。”将军按下少年顽皮的手,俯视着下方那一双天真烂漫的眼,“正如你我一样,陌路偶遇而已。”
少年闻言,一双多情眉眼,愈加垂顺哀怨:
“将军好生冷漠!”
铁衣人默认了。
“将军!”
小公子先是惊呼,接着紧紧回抱住将军的颈。
将军单臂将小公子托抱起来,走向房内大红木床。
不知是小公子身骨太过轻薄,还是那一场将死未死的死而复生,赐予了将军一种全新力量,将军感觉,他不过是抱起了一个婴孩,他颈臂上,不过是托挂了一团轻飘飘的草。
“将军,我睡觉之前,要先更衣!不然我睡不着!不然我会一直闹你!”小公子像条滑溜的鱼,在将军怀里扭来摆去。
将军走至床前,放下小公子。
“将军,快,替我更衣。” 少年双臂一展,是习惯了被人伺候的矜贵姿态。
将军哑然,前有小殿下,后有小公子,这般骄纵的少年,他短短一生,居然遭遇了俩……
不、他不是他……将军自悲喜恍惚中,骤然醒悟。前后二少年,已是生与死的幽明不同路了……将军回神定心,费时颇久,才将小公子腰间缠挂的叮当玉佩、与颈项间层坠叠戴的闪亮珠链,一一解下。
摘完珠饰,再来解衣。将军先取下一层雾柔柔的薄青外纱,再剥出一件软嫩嫩的芽黄短衫;解开一围多褶披拂的明透浅碧之后,其下又有一身清漾丝滑的新月微黄……
将军一层一层、沁绿恬黄地剥脱下去,渐渐领悟到小公子服饰珠佩的巧思。将军感觉小公子好似一丛毛绒绒、嫩生生、鲜滴滴的清明草,黄蕊嫩叶上,挂满了露珠,亮晶晶地烁映着春日清晨明媚的光。
终于,将军剥出了最后一层纯白里衣,里衣与外面的团团黄绿一样,清爽温香,尘汗不染。
小公子读懂了将军不动声色中的怀疑:
“我不怕热,我要美!”
爱美的小公子,更衣完毕。他自行摘下耳上那一对晃荡长耳链,转身面向将军,举起贼呼呼的手:
“将军,该我为你脱下铁衣了。”
铁衣愈重愈坚、愈坚愈重,故此极难穿脱、须有人辅助,尤其像将军这样全身覆甲的重铠铁衣。
“不必。”
将军抬手,扣住铁兜鍪底端,将其咔嗒抬起。
在兜鍪与铁面脱离头脸的同时,余下铁颈铁臂铁袖铁背铁胸铁裙铁护裆,亦“咔嗒咔嗒”地依次响起。将军自次第展开的铁衣中,蝉蜕一般,轻松脱出。
将军走出铁衣之后,顺手将铁兜鍪,“戴”在自行合拢的铁颈上。
铁衣空空如也,却齐齐整整地伫立着,铁色黑沉如夜,不被甲片遮覆的“眼”,犹似一狭极暗的幽冥深渊,高高俯视着其外一切。
“铛啷—啷——啷———”小公子再次叩响兀自岿然伫立的铁衣,他看看将军,又看看铁衣,最后看回将军的脸,探究道:
“将军,究竟是将军你穿上了铁衣,还是这一身轭星明光铠,穿下了将军你?”
不待将军回答,小公子径自向将军近身上来。
将军铁衣之下,同样是一身轻薄里衣。那里衣几近完好,颜色却颇怪异,是雾濛濛的浅红。小公子捻起将军胸前布料,摸出是寻常麻布。接着小公子进一步探头探脑地凑鼻上来,嗅了嗅麻衣上褪旧的红,好奇道:
“将军,这是……血么?”
“是血。”
“谁的血?”
“我的血,我杀的人的血,为我而死的人的血。”
“浓血为何褪色?”
“落雨了。”
“想来,那场雨,一定很美。”
“……”
将军无话可说,他不懂美不美,他犹记得他身心俱裂、痛不欲生。那一夜独独打落在他身上、死死追逼在他头顶的那一场绵长的急雨,将军今夕今时回忆起来,遥远得恍若隔世、仿若大梦一响……
“小公子,睡下罢。”将军将小公子放置在红木大床内侧,他则在床外侧躺下,护门神一般,将陌路小公子看锁在大床之上。
“好!说好了,将军,今夜你我谁也不走、哪儿也不去、都不准偷偷去与那句芒神私会。我们把门关得紧紧的,把窗关得紧紧的,把床帘拉得紧紧的,在这大红木床上一同睡觉!”小公子撇了他里边那一只枕,偏要挤过来和将军同枕一只,他将腿弯挂住将军大腿,勾得紧紧的……
房中、窗外、庙内,万千烛火,尽数熄灭。
处处漫生的红扶桑花,其纤长花心,垂坠如吊灯,蕊头上金黄的晶润花粉,释放出它本不该有的袅娜香气,蒸湿每一间熄烛客房中、每一位寻欢客潮热的梦,将军在黑暗中独自警醒的眼,亦不免黏腻地慢慢阖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一边,句芒庙内众生皆眠;那一边,死里逃生的大哥小弟,则是你追我赶,一路狂奔。
“大哥!”小弟在后边儿急得直喊,“你往何处去!”
大哥答“回郡报官”。
“不可、不可!”小弟跃身一拽,拖住大哥脚踝,连道不可,不可恩将仇报!
癞脸已然恨疯了头,他定要窃走轭星明光铠的人,死!哪怕主动揭露他自己前朝叛军的身份,他也要挟那盗甲小贼,一道同归于尽!
大哥脱不出腿来,便回身,握拳一顿猛打。
小弟遭打得头破血流,眼前黑红一片、混沌似盲、如死将近,腥浓疼痛中,小弟蓦然听见一声:
“白牺兵!何在?”
“在!”
落在身上的疯拳暴击,陡然休止。
小弟惊觉,血味充溢的乌红四野,瞬间死寂了下来,大哥半哭半笑的疯嚎,听不见了,连亿万蚊虫的嘈嘈嗡鸣,都好似尽数消亡了。
“雪卿。”
小弟听见那镇寂万物的大将军,含笑轻轻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