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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谎言和重逢   (一) ...

  •   (一)

      高三开学那天,陆云旭在倒计时牌前站了很久。鲜红的数字“278”像根刺,扎得他眼睛发疼。身后传来赵宥磊的声音:“发什么呆?班主任在班里点名呢。”他转过身,看见教学楼前的枫树林抽出新芽,嫩红的叶子卷着边,像极了墨子蕊刚转学来时,攥着书包带的手指。

      回到教室,他习惯性地往斜后方看——那里空着,桌椅蒙了层薄灰。暑假里,他来过三次学校,每次都用抹布把那套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像在等谁突然推门进来,笑着说“我回来啦”。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墨子蕊的短信,附了张照片:南方医院的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花瓣上沾着露水。她的短信很简单:“这边天亮得早。”

      陆云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句:“我们开始早读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总在早读课偷偷画画,课本立起来挡着,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金粉。

      课间操时,赵宥磊撞了撞他的胳膊:“还在想呢?”

      “她上周寄来的画你看了吗?”赵宥磊从书包里翻出本画册,“美术老师在画室展示呢,画的是南方的榕树,说比之前的荷花还有灵气。”

      陆云旭没说话。他抽屉里锁着个铁盒,里面全是她寄来的东西:压干的玉兰花瓣、画着医院走廊的速写、写着“今天不咳嗽了”的便签……还有片枫叶标本,是去年秋天从她红绳上掉下来的,被他小心地压在物理练习册里,现在颜色深得像块暗红的疤。

      晚自习结束,陆云旭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空教室的灯亮着,他知道是赵宥磊他们在帮忙喂年年。年年越来越胖,上次视频时,墨子蕊看着屏幕里的猫直笑:“它是不是偷喝牛奶了?”镜头晃了晃,露出她手腕上的红绳,新的那根银枫叶被磨得发亮,旧的那枚却几乎看不见了。

      “旭哥,进来坐坐?”赵宥磊在窗口喊他。他推开门,看见年年蜷在墨子蕊以前常坐的旧椅子上,旁边摊着张画纸,是赵宥磊照着照片画的荷花,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今天说,南方的桂花快开了。”陆云旭摸出手机,照片里的桂花树郁郁葱葱,树下放着个画夹,“她说等桂花开了,就画一幅寄来。”

      年年突然跳下来,叼着他的裤脚往讲台跑。那里放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枫叶标本,都是他这半年来捡的,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第一次物理竞赛获奖那天,倒计时牌撕到100天那天,她咳嗽加重说想回家那天……

      “你说她会不会忘了,去年说要一起看枫叶的?”赵宥磊挠了挠头,“上周我妈去南方出差,说那边根本不落叶,树都是绿的。”

      陆云旭没说话,只是把今天捡的枫叶放进罐子里。玻璃罐映着窗外的月光,里面的枫叶层层叠叠,像把攒了很久的火,却烧不暖这空荡荡的教室。

      (二)

      十月的风带着凉意时,陆云旭收到了墨子蕊的短信:“旭,我有新朋友了,很照顾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把“照顾”两个字戳得发疼。窗外的枫树林红得像团火,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就在这片林子里捡枫叶,她踮着脚够高处的叶子,帆布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手腕上的红绳晃来晃去,银枫叶在光里闪得人睁不开眼。

      “她是不是不想让你担心?”赵宥磊凑过来看了眼,“上次我跟我姐视频,她明明在医院打针,却说在逛街,还让护士帮她拍路边的奶茶店。”

      陆云旭把手机塞进兜里,没说话。他想起上周视频时,她身后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个子很高,正帮她调整画架。他问是谁,她笑着说是同病房的哥哥,也是学画画的。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来,那男生看她的眼神,像他看物理题时的专注。

      晚自习时,生物老师在讲台上讲遗传定律,陆云旭却盯着课本上的“基因重组”发呆。他突然想起跨年夜,她趴在画纸上画烟花,他凑过去看,笔尖不小心戳到她的手背,留下个小小的墨点。她说“你赔我”,他说“赔你一辈子的画纸”,当时她耳尖红得像枫叶,没接话,只是把画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下课铃响时,他才发现笔记本上写满了“南方”两个字,笔画越来越重,最后把纸都戳破了。

      周末去空教室,年年正趴在那罐枫叶上睡觉。陆云旭摸了摸猫的背,看见画夹里多了张照片——是墨子蕊和那个白大褂男生的合影,两人站在桂花树下,她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行小字:“桂花真香,像去年的橘子。”字迹还是那么轻,却像根针,扎得他眼睛发酸。

      赵宥磊突然闯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旭哥,你的!从南方寄来的。”

      盒子里是幅画,画的是南方的雪——其实只是薄薄一层,落在榕树叶上,像撒了把盐。画的角落写着:“这边的雪留不住,一落地就化了。”

      陆云旭把画挂在墙上,和去年冬天的腊梅图并排。风从破窗棂钻进来,两张画纸轻轻碰撞,像在说悄悄话。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等她回来,要画一幅真正的雪景,画里有他,有她,还有年年。

      (三)

      倒计时牌撕到“100”那天,学校组织了场誓师大会。操场上彩旗飘扬,学生们举着“金榜题名”的牌子喊口号,陆云旭站在队伍里,突然觉得很吵。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墨子蕊的短信:“我今天出院了,爸妈租了房子,有个小阳台,能画画。”附了张照片,阳台上摆着盆仙人掌,旁边放着他送的那枚新银枫叶,被穿在根细绳子上,当成了风铃。

      他回了句:“恭喜。”想了想,又加上句:“我们今天誓师,老师说再努努力,就能去想去的城市。”

      她很久才回:“真好。”

      没有多余的话,像他们之间越来越短的对话。以前她会跟他说医院的护士很凶,说食堂的汤太难喝,说半夜咳嗽时总想起空教室里的年年。现在她只说天气,说花开,说新朋友。

      誓师大会结束后,陆云旭去了画室。美术老师正在整理学生的作品,看见他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子蕊寄来的,说给你留着。”

      信封里是片桂花标本,还有张画——画的是他们学校的枫树林,只是叶子是绿色的,像春天。画的背面写着:“听说你们那边枫叶红了,我凭着记忆画的,是不是很丑?”

      他把桂花标本夹进生物笔记本,正好压在“呼吸作用”那页。课本上的知识点被他画了个圈:“氧气是生命活动的必要条件。”他想起医生说过,南方的湿润气候对她的肺好,也许她在那边,真的比在北方开心。

      晚上视频时,她的脸色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点红晕。“我报了生物竞赛,”她说,“下个月去市里考。”

      “加油。”陆云旭看着屏幕里的她,突然发现她剪了短发,齐耳的长度,显得眼睛更大了。

      “你呢?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想说他得了省一等奖,想说老师推荐他去参加全国赛,想说如果能拿奖,就能去南方的大学,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那边的仙人掌开花了吗?”

      她笑了笑,镜头转向阳台:“还没呢,不过冒出个小花苞。”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挂了视频,陆云旭翻开那幅绿色的枫树林画,突然发现树干上藏着个小小的猫爪印,和年年的爪印一模一样。他突然明白,她说的新朋友,也许只是怕他担心。就像他总说“还行”,却没告诉她,每次做模拟题到深夜,总会想起她在图书馆帮他讲题的样子。

      (四)

      十二月的雪下得很大,把操场盖得白茫茫一片。陆云旭考完最后一场模拟考,走出考场时,看见赵宥磊举着手机跑过来:“快看,子蕊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南方的街景,路灯下飘着细雨,她撑着把红色的伞,旁边站着个女生,两人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和新朋友逛街,买到了喜欢的颜料。”

      陆云旭把手机还给赵宥磊,转身往空教室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像她寄来的那些南方的雪照片。

      空教室里,年年蜷缩在暖气旁边睡觉。讲台上的猫粮碗空着,他倒猫粮时,发现碗底下压着张画纸——是他上次画的荷花,画得很难看,却被人用红笔描了描,添了只猫爪印。

      “她是不是偷偷回来过?”他对着猫说,声音有点抖。风从破窗棂钻进来,卷起画纸,露出背面一行字:“生物考到90了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从书包里翻出最近的生物试卷,95分的红勾很显眼。他把试卷放在画纸上,突然想起跨年夜,她系上新银枫叶时说的话:“明年画腊梅给你看。”

      现在是明年了,腊梅还没开,她也没回来。

      放寒假那天,陆云旭去邮局寄了个快递。里面是他捡的最好看的一片枫叶,背面写着:“我们的枫树林红透了,像去年你说的那样。”还有他的物理竞赛获奖证书复印件,以及生物模考卷,他在旁边写了句:“超过90了。”

      春节那天,他收到了墨子蕊的短信:“新年快乐。我竞赛过了,下个月去南方的大学参加校考。”

      他回了句:“恭喜。新年快乐。”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春晚的钟声敲响,也没等来更多的话。

      赵宥磊来拜年时,带来了个消息:“我妈说,子蕊的病好像又加重了,校考都是她爸妈陪着去的。”

      陆云旭捏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屏幕上的“新年快乐”四个字变得模糊。他想起她朋友圈的照片,想起她说有新朋友照顾,想起那张绿色的枫树林画,突然明白,所有的轻松和开心,都是她装出来的。

      (五)

      三月的风带着暖意时,倒计时牌只剩下最后30天。陆云旭每天学到深夜,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一个又一个,旁边放着那罐枫叶标本,玻璃罐被擦得锃亮。

      墨子蕊很久没发消息了。最后一条是说校考过了,在等录取通知。他回了句“等你好消息”,却没收到回复。

      赵宥磊给他看了张照片,是他姐姐在南方的医院拍的,照片里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护士推着走,穿着病号服,头发剪得更短了,手腕上的红绳若隐若现。

      “我姐说,她那天咳得很厉害。”赵宥磊的声音很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陆云旭把照片存进手机,设成了屏保。他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说学校的事,说年年胖了,说枫树林的叶子又发芽了,哪怕知道她可能看不到。

      高考前最后一次去空教室,年年趴在那幅没画完的荷花图上。陆云旭摸了摸猫的背,看见画夹里多了封信,是美术老师转交给她的,信封上盖着南方的邮戳,却被退了回来,上面写着“收件人迁移”。

      他拆开信,里面是张画,画的是他们学校的空教室,阳光从破窗棂照进来,落在旧讲台上,年年蜷在画纸上睡觉,旁边放着本生物书,翻开的那页正好是“90分”的试卷。画的最后写着:“等我回来,一起画完荷花。”

      高考结束那天,陆云旭去了枫树林。枫叶还没红,绿油油的,像她画的那样。他坐在去年他们捡枫叶的地方,手里捏着那片退回来的信里的画,突然听见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南方。他接起电话,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很轻,像秋风里的叶:“旭,我回来了。”

      陆云旭猛地站起来,枫叶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草地上。他对着电话喊:“你在哪?我去接你!”

      “在……在枫树林门口。”她的声音带着笑,还有点喘,“我看见你了,穿着白T恤,对不对?”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晃着,新旧两枚银枫叶闪着光。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却笑着朝他挥手,像从未离开过。

      年年不知从哪跑出来,蹭着她的裤腿,发出亲昵的叫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枫树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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