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暑去》祁娴

4、猫咪 冰棍 荷花还有陆云旭 月考结

　　月考结束那天，蝉鸣把空气搅得发黏。陆云旭抱着一摞物理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正撞见墨子蕊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捏着张揉皱的答题卡。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银质枫叶在光线下晃出细碎的闪。

　　“物理……及格了？”他走过去时，声音有点发紧。练习册封皮上的指纹被汗水浸得发潮，像他此刻的心跳。

　　墨子蕊转过身，把答题卡往身后藏了藏，耳尖红得发亮：“差、差三分。”她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他手心，“先欠着冰棍，下次一定。”

　　糖纸在指尖沙沙响，陆云旭捏着那颗冰凉的糖，突然注意到她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上周在图书馆翻到的那页图谱又浮现在眼前——长期缺氧会导致甲床苍白。他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句没头没脑的：“放学去公园？荷花该等急了。”

　　墨子蕊眼睛亮了亮，点头时发梢扫过脸颊：“等我把作业收完。”

　　穿过操场时，撞见赵磊他们抱着篮球往器材室走。“旭哥，不去打球？”赵宥磊冲他喊，目光在他和墨子蕊之间打了个转，“这不是那谁吗？上次运动会跑八百米的……”

　　“闭嘴。”陆云旭皱眉的瞬间，墨子蕊已经加快了脚步。她的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像在数着什么节拍。陆云旭追上去，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别理他。”

　　“没事。”墨子蕊的声音很轻，“以前也总有人说我跑不动。”

　　穿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时，遇见了拎着画板的美术老师。“子蕊，上周交的郁金香写生不错。”老师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有点中暑。”墨子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陆云旭突然开口：“老师，她帮我补了两周生物，天天熬夜讲题呢。”

　　老师惊讶地挑眉：“是吗？那可得好好补补。”他拍了拍陆云旭的肩膀，“男生得多照顾女生，下次写生带瓶藿香正气水。”

　　“对啦 子蕊，过几天市里有个比赛，老师想推荐你去，你看看又没有时间”
　　墨子蕊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光。“比赛？”她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和甲床相似的白。

　　“青少年美术邀请赛，主题是‘夏日纪事’，”老师把夹在画板里的宣传单抽出来递给她，“你上次画的荷花就很有灵气，去试试？”

　　宣传单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墨子蕊连忙接过来，指尖不小心蹭到老师的手背，慌忙低下头：“谢谢老师！我、我回去看看时间……”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雀跃，尾音轻轻发颤。

　　陆云旭瞥见那行决赛日期——周末下午，正好和他偷偷记在物理练习册扉页上的复查时间重合。他刚要开口，就见墨子蕊已经把宣传单小心翼翼折成小方块，抬头时又补充了句：“麻烦您了老师，我们先先走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老师笑着摆摆手：“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等走出老师视线，墨子蕊才把攥着宣传单的手松开，低头看着那方小小的纸块，忽然抬头撞进陆云旭的目光里。“那……放学先去公园？”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发梢被风掀起，扫过泛红的脸颊。

　　“走。”陆云旭率先迈开步子，故意放慢了些，听着身后帆布鞋踩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和他口袋里那颗薄荷糖的凉意一起，慢慢浸进发黏的空气里。

　　公园的荷花池边围了不少人。穿碎花裙的老太太举着手机拍花苞，穿校服的小孩追着蜻蜓跑。陆云旭找了张树荫下的长椅，刚坐下就看见墨子蕊盯着池中央的荷叶出神，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线。

　　“怎么了？”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片挨挨挤挤的绿。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来看过荷花。”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时候还能跑着追蝴蝶呢。”

　　陆云旭的心沉了沉，突然起身往小卖部跑。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冰镇酸梅汤，还有袋刚开封的绿豆糕。“我妈说夏天就得吃这个。”他把吸管戳进瓶子递给她，看见她接过时手腕的轻颤。

　　“你好像很怕我知道你的事。”他咬了口绿豆糕，故意说得漫不经心，“其实张琪琪早就告诉我了，她说她妈在医院见过你。”

　　墨子蕊的动作顿住了，酸梅汤的瓶子在手里晃了晃，褐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只能看见肩膀微微发抖。

　　“她还说，”陆云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心内科的护士都很温柔，打针不疼的。”

　　长久的沉默后，墨子蕊突然笑了，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你这人真奇怪，撒谎都不会。”她吸了口酸梅汤，冰块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张琪琪妈妈是儿科的，她根本没去过心内科。”

　　陆云旭的脸腾地红了。他其实早就问过张琪琪，知道她妈妈在儿科门诊，那天故意说漏嘴，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让她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清楚。

　　“我就是……”他挠着头，看见墨子蕊把那根红绳解下来又系上，银质枫叶蹭过她的手腕，“就是觉得，要是有什么事，两个人担着总比一个人强。”

　　荷叶上的水珠滚进池里，漾开圈细小的涟漪。墨子蕊把红绳举到阳光下，枫叶吊坠在光里旋出小小的弧：“这是我外婆送的，她说枫叶红的时候，病就好了。”

　　“那我们秋天再来。”陆云旭脱口而出，“等枫叶红了，我带你来捡最红的叶子。”

　　她抬头看他的瞬间，风刚好吹起她的刘海，露出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光，像落了片星星的碎片。“好啊。”她轻轻点头，把红绳重新系好，“不过得等我物理考及格。”

　　九月开学时，高一新生的喧闹把校园填得满满当当。陆云旭在公告栏前找月考排名，一眼就看见墨子蕊的名字排在中间，物理那一栏写着61分。他刚要转身去找她，就被张琪琪拽住了胳膊。

　　“看见没？墨子蕊物理及格了！”张琪琪挤眉弄眼地笑，“是不是你辅导的？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

　　“别瞎传。”陆云旭皱眉，却忍不住往教室的方向看，“她很努力。”

　　“我可听说了，有人天天替她打饭，还在她桌洞里塞维生素片。”张琪琪撞了撞他的胳膊，“上周三下雨，某人把伞全给了女生，自己淋成落汤鸡，第二天还发着烧去上早自习呢。”

　　陆云旭的耳尖发烫，看见墨子蕊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衬衫，领口别着个枫叶形状的发卡，是他上次在文具店看见的那款。

　　“墨子蕊！”张琪琪突然大喊，冲她挥了挥手，“陆云旭说要请你吃冰棍，庆祝物理及格！”

　　墨子蕊的脚步顿了顿，抬头时正好对上陆云旭的目光。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像块透明的糖。

　　“操场后面的小卖部，绿豆沙口味的。”陆云旭朝着她的方向喊，看见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那边走。张琪琪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快去啊，傻站着干嘛。”

　　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陆云旭拉开门，冷气扑了满脸，他挑了两支绿豆沙冰棍，转身时看见墨子蕊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脚边蹲了只三花猫，尾巴扫着她的帆布鞋。

　　“它好像受伤了。”墨子蕊的声音很轻，指尖悬在猫背上不敢碰，“后腿好像不太能动。”

　　陆云旭蹲下来仔细看，猫的右后腿确实有点瘸，毛上还沾着点血渍。“可能是被车撞了。”他伸手想把猫抱起来，却被它呲着牙躲开了。

　　“它怕生。”墨子蕊从书包里摸出袋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慢慢喂它吃点东西吧。”

　　猫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指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铺了层碎金。冰棍在手里慢慢融化，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陆云旭却觉得心里比冰棍还凉——他想起图书馆那本书上说，严重的心肌炎患者，可能会突然心力衰竭。

　　“我们带它去宠物医院吧。”他突然开口，看见墨子蕊眼里的光，“我知道有家店，就在街角。”

　　宠物医院的护士给猫处理伤口时，墨子蕊一直攥着陆云旭的衣角。猫叫得厉害，她的手指也跟着收紧，指节泛着白。陆云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医生说只是皮外伤。”

　　“嗯。”她点了点头，却没松开手。阳光从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道柔和的轮廓，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走出医院时，猫被装进了个纸箱子里，陆云旭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墨子蕊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支化得只剩棍的冰棍。

　　“给它起个名字吧。”她突然说。

　　“叫年年怎么样？”陆云旭回头看她，看见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好啊。”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等它好了，我们就把它养在学校后面的空教室里，那里有很多旧桌椅，正好给它当窝。”

　　“我每天带猫粮来。”陆云旭拍了拍胸脯，“你负责陪它说话，你的声音好听，它肯定喜欢。”

　　墨子蕊的耳尖红了，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谁要陪猫说话。”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放慢了些，和他并排走着。纸箱子里的猫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回应他们的话。

　　陆云旭忽然停下脚步，纸箱子在他手里轻轻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眼箱子里蜷缩的小猫，又抬头望向墨子蕊，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等年年养好了，等你美术比赛比完了，等我生物下次考到八十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都压进字里：“冬天的时候，我们带它去公园看雪吧。听说那里的腊梅开起来，香得能飘满半条街。”

　　墨子蕊捏着冰棍棍的手指紧了紧，棍上的糖渍黏在指尖。她望着陆云旭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突然发现他校服后颈沾了片梧桐叶，像枚小小的印章。

　　墨子蕊用力地点了点头，隐隐约约有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说：“好啊，不过你得等我。”

　　远处的梧桐树上，枫叶红了一片。纸箱子里的三花猫探出头，冲着他们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