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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融化的薄荷糖 第一节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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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陈屿就被数学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掉漆的地方,耳尖悄悄红了。转学来的仓促,课本上的知识点对他来说像天书,尤其是许念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更显得他怀里那本边角卷翘、纸页泛黄的旧课本空空荡荡。
“不会?”老师皱了皱眉,“许念,你给他讲讲。”
陈屿立刻转头看许念,眼里像落了星星。许念却只是淡淡地站起身,声音平稳地报出解题步骤,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清晰得像打印好的答案。他没看陈屿,也没多余的解释,说完就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陈屿僵在原地,直到老师让他坐下才讪讪地落座。他摸着发烫的耳尖,偷偷看许念——对方已经在做下一道题了,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颗薄荷糖还躺在桌角,糖纸被阳光照得透明,能看清里面青白的糖块。
下课时,陈屿从书包里翻出个旧笔记本,封面是磨掉了图案的硬壳,纸页边缘卷得像波浪,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他凑到许念旁边:“许念许念,刚才那道题……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就一遍!”他把本子推过去,第一页的字迹还算工整,往后翻几页就开始潦草,偶尔有没擦干净的墨团,“我记笔记,保证认真听!”
许念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陈屿却以为他默认了,赶紧掏出支笔杆掉漆的旧钢笔,笔帽早就没了,他攥着笔杆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有人在说“乡巴佬还想学奥数”,陈屿的肩膀僵了僵,却没转头,只是把笔记本又往许念那边推了推。
许念忽然把自己的练习册往陈屿那边推了推,刚好翻到刚才那道题的页面。上面用红笔写着详细的解题思路,步骤清晰,连易错点都标了出来。“这里,辅助线要这样画。”他声音很轻,却抬了眼,目光在陈屿那本旧笔记本的卷边页角停了半秒,才落回练习册的公式上,“看例题三,思路是一样的。”
“哎!谢谢!”陈屿立刻埋头抄起来,笔尖在薄脆的纸页上划过,发出比许念更用力的沙沙声。他抄得太急,笔尖戳破了纸页,墨水洇到下一页,晕出个小小的黑点。他懊恼地皱起眉,指尖在纸页上蹭了蹭,想把墨痕擦淡些,却越蹭越脏。
“用这个。”许念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放在他笔记本上,“你的本子纸太薄,容易破。”
陈屿愣了愣,接过便签纸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许念的手指,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他这才发现,许念的手指很白,指尖却泛着淡淡的红,大概是常年握笔磨的。他赶紧低下头抄题,钢笔在便签纸上划过,字迹比在旧本子上工整了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连刚才的嘲笑都忘了。
午休时,陈屿去食堂打饭,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白面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往许念桌上放了一半:“食堂的菜太贵了,我姥姥说馒头管饱。”他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要不要尝尝?我早上从家里带的咸菜,配馒头绝了!”
许念刚打开母亲准备的保温饭盒,里面是精致的两菜一汤。他看了眼陈屿手里的咸菜瓶子,又看了看陈屿期待的眼神,指尖在饭盒盖上顿了顿:“不用,我妈做了足够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没再像之前那样冷硬。
“吃点嘛,可香了!”陈屿不由分说把咸菜往他饭盒边推了推,筷子尖刚碰到饭盒边缘,就见许念轻轻往回挪了挪饭盒,这次没再像被惊扰的刺猬,只是低声说:“会洒出来。”
陈屿的手顿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手:“哦……那我自己吃。”
许念没说话,却打开饭盒时多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饭盒边缘离陈屿最近的地方。他没看陈屿,只是低头吃饭,耳根的红还没退,“我妈做太多了,吃不完。”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你要是不嫌弃……”
陈屿眼睛一亮,立刻夹过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许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些,偶尔抬眼看看陈屿狼吞虎咽的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道浅浅的横线。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晒得人昏昏欲睡。陈屿趴在桌上,把旧笔记本垫在胳膊下当枕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许念做题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他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连睡觉都在琢磨那些没弄懂的公式,嘴角却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桌角的薄荷糖被阳光晒得有点软,糖纸边缘微微翘起,像在轻轻呼吸。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直到陈屿翻了个身,胳膊差点把旧笔记本扫到地上,他才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碰到陈屿的胳膊,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像夏天最烈的那场风,撞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陈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许念的手还放在自己胳膊上,笑了笑:“咋了?我又差点弄掉东西?”
许念猛地收回手,指尖有点烫,却没立刻转回去,而是低声说:“老师刚从窗边走过。”
放学时,陈屿收拾书包,把旧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发现那颗薄荷糖还在桌上,赶紧塞回许念手里:“你咋没吃啊?是不是不好意思?快拿着!”
许念的手指蜷了蜷,把糖捏在手心。糖块有点软,带着陈屿手心的温度。他看着陈屿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跑出教室的背影,突然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直到陈屿在楼下挥手,才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催他去奥数班,嘴里的薄荷糖却在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凉意漫到心底,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颗带着温度的糖会像个标记,刻在他往后漫长而麻木的人生里,提醒着他这个夏天曾有过的、短暂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