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褪黑素的桎梏 确诊PTS ...
-
高三,提前开学了。窗明几净的新教室,堆成小山的新课本,同学们的低语,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属于“毕业班”特有的、打了鸡血般的紧绷感……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地呈现在林晚面前。
她没能按时返校。在开学前一周,母亲柳□□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日魂不守舍,连最基本的生活反应都变得迟钝,终于强撑着疲惫,硬把她拖去了市医院神经内科。
“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引发的严重失眠。”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医生翻看着脑电图和量表结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伴随明显的焦虑抑郁状态。大脑神经递质紊乱了。”他唰唰地在病历本上写着,“先吃点药调节一下睡眠节律吧。褪黑素,睡前半小时吃,一次1-3毫克,根据情况调整。注意,是调节辅助,不是安眠药,不要产生依赖。关键还是要自己调节心态,放松,别想太多。”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林晚空洞的眼睛和柳□□憔悴的脸,又补充了一句,“高三压力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行的话,建议去心理科再看看。”
林晚捏着那张薄薄的处方单,上面印着“褪黑素片”几个字。药房窗口递出来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小药片。药瓶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返校那天,她迟到了整整两周。走进高三(七)班的教室门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班主任老赵皱着眉,看着她苍白浮肿的脸和明显萎靡的精神状态,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唯一的空位:“坐那儿吧,江屿旁边。新来的复读生。”
林晚低着头,像个游魂一样飘到座位。新同桌江屿的存在感很低,她只模糊看到对方洗得发白却很整洁的校服袖口。她把自己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塞进桌肚,里面除了几本簇新的、她连翻开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的课本,就只有那瓶褪黑素和半瓶矿泉水。她坐下,额头重重抵在冰凉坚硬的桌面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物理老师讲解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模糊不清,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单调的、催人入眠的背景音。意识不受控制地下沉,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然而,这黑暗并非安宁,那些砸门声、咒骂声、父母争吵的碎片、家具被搬空后刺眼的空旷,立刻化作狰狞的梦魇扑了上来,让她即使在短暂的迷糊中,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刀划破混沌。林晚猛地惊醒,额头上是桌面压出的红印,背后一层冷汗。喉咙干得冒烟,她摸索着桌肚里的水瓶和药瓶。手指因为残留的惊悸而微微发抖。拧开褪黑素瓶盖,倒出两粒淡黄色的小药片。昨晚吃了两粒,好像睡了……三四个小时?记不清了。她将药片丢进嘴里,混着冰冷的矿泉水咽下,舌尖留下苦涩的甜腻。药效还没那么快,但握着药瓶,似乎就握住了一点虚假的掌控感。她重新趴下,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试图隔绝掉周遭的一切声音和目光。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一个开学就迟到两周、来了就知道睡觉、自暴自弃的废物。无所谓了。她的世界已经倾覆,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瓶小药片带来的短暂昏沉。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白天在课堂上,在褪黑素残留的镇静作用和巨大的精神疲惫双重作用下,她昏昏欲睡。老师讲课的声音是绝佳的催眠曲,常常是上课铃响后没几分钟,她就支撑不住,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课间十分钟更是睡得人事不省。但到了晚上,当真正的黑暗降临,该睡觉的时候,白天睡多了的昏沉感消失殆尽,精神却异常“清醒”。那些被药物暂时压制的恐惧和焦虑,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更加尖锐地凸显出来。砸门的幻听、对未来的茫然、债务的阴影……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让她辗转反侧,心跳如鼓,睁眼到天明。于是,只能再次求助于那小小的黄色药片——加大剂量,吞下,换取几个小时质量极差的、噩梦缠身的浅眠。
“课上昏睡-夜晚清醒-依赖药物”的恶性循环,像一个冰冷坚固的铁环,死死套住了她。精神日益萎靡,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脸色永远苍白浮肿,眼神空洞失焦,反应迟钝。偶尔清醒时翻开课本,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单词也变得陌生而艰涩。第一次返校后的随堂小测,她大片空白,成绩惨不忍睹,从昔日的神坛跌落尘埃。老赵找她谈过两次,语重心长地提到“家里变故不能影响学业”、“高三关键期”、“振作起来”,她只是麻木地点头,眼神飘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褪黑素,那瓶小小的药,从最初的救命稻草,变成了将她拖入更深泥潭的沉重桎梏。她被困在了药瓶底部的方寸之地,四周是名为“失眠”和“恐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