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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草初芒 母亲怨恨淬 ...

  •   当医院的喧嚣暂时平息,母亲转入普通病房,景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她看着守在身边的好友,连日来的无助和冰冷仿佛被驱散了一丝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真挚:“蒋橙,子序,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好在有你们陪着我。”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欠你们的钱,一定会尽快还上的。”

      “哎呀,说什么呢榆榆!” 蒋橙立刻打断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不满地噘嘴,“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吧程子序?” 她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旁边的男生。

      程子序被捅得龇牙咧嘴,却也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可不!咱们仨那可是铁三角!景大班长,这点小事就别提了,以后发达了记得提拔提拔兄弟就行!”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冲淡沉重的气氛。

      景榆看着他们,连日来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透了进来。一丝温暖而酸涩的笑意终于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还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她并非孤身一人。

      **周二**
      蒋橙和程子序不得不回校参加剩下的考试。景榆独自留在医院照顾母亲。当刘燕缓缓睁开眼时,景榆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妈,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一只冰凉的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景榆以为母亲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下意识地俯低身子凑近。然而,传入耳中的,却是刘燕嘶哑而充满怨毒的低语,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恨意: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好吗?你们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不就都清净了吗?都如你们的意了……”

      景榆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巨大的寒意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抽回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叫来医生后,她再也没有勇气踏入那间病房,只是像个幽灵般,在长廊的塑料椅上枯坐了一整天。母亲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比任何物理的伤口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傍晚,蒋橙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带来一丝生气。“程子序校队有比赛,实在推不开,他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景榆依旧苍白的脸。

      景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其实……你也不用特意跑来的,我能应付。”

      “那怎么行!” 蒋橙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紧紧握住景榆冰凉的手,试图传递力量。

      景榆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头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丝。“蒋橙,我妈她……” 她声音艰涩,“醒了,医生说身体暂时稳定,但情绪……还不太好,需要再观察几天。”

      蒋橙松了口气:“身体稳定就好!情绪慢慢来,听医生的。” 她看到景榆眼底深藏的疲惫和茫然,主动说:“你是不是要回家拿点东西?我帮你看着阿姨,你快去快回。”

      景榆感激地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推开家门,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桌上,她周一早上精心准备的那份早餐,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是早已失去了光泽,面包边缘长出了灰绿色的绒毛,煎蛋凝固着令人作呕的油渍。景榆站在桌前,静静地看着这份被彻底遗忘、已然腐败的“心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尖锐地疼。她沉默地走过去,动作近乎麻木地将整个盘子连同里面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垃圾桶。收拾好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拎起垃圾袋出门时,在单元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她将垃圾袋重重丢进桶里。那一刻,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仿佛也随之被丢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封般的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蒋橙和程子序轮流来医院“值班”,不仅陪伴,更将景榆落下的课堂笔记、试卷和作业精心整理好带来,第二天再把景榆熬夜完成的作业带回学校。这种无声的支持,成了景榆在冰冷医院里唯一的慰藉。一周后,刘燕情绪勉强稳定,获准出院。景榆的生活,终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学校的轨道。
      回到学校的景榆,外表依旧沉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身上那份温和的包容感似乎淡去了,像被淬炼过的金属,显露出一种冷硬而锐利的锋芒。她学习起来更加专注,近乎苛刻地压榨每一分钟,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誓要杀出血路的狠劲和韧性。她不再仅仅是优秀,更像一株在废墟上疯长的野草,带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
      班会上,班主任宣布按期中成绩重新排座。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喧嚣。蒋橙哭丧着脸抱着景榆的胳膊:“呜呜呜,榆榆,我不想离开你!没有你的磁场加持,我可怎么活啊!”
      景榆看着成绩单,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别担心,你这次进步很大,正好挨着程子序。” 她指了指排名,“你们俩凑一块儿,正好互相监督(或者说互相捣乱)。”
      程子序已经拎着书包走了过来,故作嫌弃地撇嘴:“切,谁想跟你坐一起啊!蒋大喇叭!”
      “哼!我还不稀罕跟你坐呢!” 蒋橙立刻反击,两人又开始了熟悉的拌嘴模式。

      景榆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抱着沉甸甸的练习册和试卷,在众人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个属于倒数第一名的位置旁边。

      陈琛早已倚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椅子两条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似乎对周遭的变动漠不关心。景榆在他旁边的空位停下,沉默地将书本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椅子腿“嘎吱”一声落回地面。陈琛抬手,懒洋洋地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带着点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向新同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新同桌?真巧啊。没想到咱俩还挺有缘分。”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景榆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的视线。那眼神清澈、锐利,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清晰的界限感。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态度:“你好,陈琛同学。这位置是成绩决定的,无关缘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希望我们能互不干扰。我不会影响你,也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学习。希望合作愉快。” 说完,她不再看他,迅速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摊开的练习册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琛微微一怔,那句“互不干扰”说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隐晦的嫌弃,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习惯性地想回一句调侃,却在触及对方那冰封般专注的侧颜时,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挑了挑眉,最终只是轻嗤一声,悻悻地靠回椅背,重新将帽檐拉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也罢,清净。
      一上午,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景榆埋头苦读,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她要把住院耽误的时间加倍抢回来。蒋橙课间叫她上厕所,她头也不抬:“你们去吧,我还有半张英语卷子。” 蒋橙噘着嘴抱怨:“哼!卷子才是你的真爱!” 景榆只是无奈地笑笑,眼神却片刻不离题目。陈琛中途起身去厕所,回来时瞥见景榆依旧保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份近乎偏执的专注力,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他默默地坐下,再次趴伏下去,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

      午饭铃响,蒋橙像个准时打卡的小闹钟,立刻蹦到景榆桌边:“景大学霸!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卷子再香也不能当饭吃吧?走走走!” 她作势要抢景榆的笔。

      景榆刚好落下最后一个句点,长舒一口气,合上卷子:“好了,走吧。”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与此同时,旁边的陈琛也像被按下了启动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子发出一阵呻吟,然后径直起身,单手插兜,率先晃出了教室。

      蒋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咂舌:“我去!这人生物钟是长在胃上了吗?干饭积极分子啊!我要有这准时起床的本事就好了……”

      景榆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有这本事,你就等着被程子序嘲笑成小猪吧!” 两人笑着打闹着走向食堂。看着陈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景榆心中那根名为“失望”的弦又绷紧了几分。果然,还是那个虚度光阴的样子。

      然而,当她和蒋橙吃完饭回到教室门口时,看到的景象让景榆的眉头瞬间拧紧。

      陈琛正被几个穿着高三校服、流里流气的男生围着。其中一个(甲)勾着他的肩膀,一脸谄媚;另一个(乙)则大喇喇地坐在景榆的位置上,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烟灰随意地弹落在景榆摊开的英语卷子上!他正唾沫横飞地说着:

      “琛哥,听说你弟陈深在二中混得风生水起啊,都快当上‘老大’了?要不要兄弟们去给他‘上上课’?让他知道知道二中谁才是……”

      “把烟灭了。” 陈琛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打断了乙的话。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帽檐下的眼神被阴影遮住,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琛会为这点“小事”发话,他嬉皮笑脸地弹了弹烟灰,更多的灰烬飘落在景榆干净的卷面上:“琛哥,怕什么,又没人……”

      陈琛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他没看乙,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别让我动手帮你灭。”

      甲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打圆场,伸手去夺乙嘴里的烟:“哎哎,琛哥说了灭了就灭了!” 乙挣扎着推搡,混乱中,燃烧的烟头猛地掉落在景榆的卷子上,“嗤”地一声轻响,烫穿了一个焦黑的洞!烟灰更是洒了一片。

      乙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猛地推了陈琛一把:“陈琛!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好心帮你,你给脸不要脸是吧?我认你,叫声哥,不认你,你在一中算个屁!”

      一瞬间,整个教室门口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陈琛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定。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缓缓抬起帽檐下的眼眸。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警告,直直刺向乙,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记住我刚才的话。别去做不相干的事。否则,你自己作死,别怪我不念旧情。”

      那眼神中的寒意和警告意味太过浓烈,乙被看得心头一凛,嚣张气焰瞬间蔫了大半。甲和其他几人见状,赶紧连拉带拽地把骂骂咧咧的乙拖走了。

      就在这时,景榆和蒋橙走到了门口,恰好目睹了冲突的尾声和乙被拖走的狼狈。景榆的目光扫过自己一片狼藉的座位——弥漫的烟味、焦黑的卷子、散落的烟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径直走过去,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脏污的桌面,声音冰冷:“麻烦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她的目光越过还残留着惊惧的乙,落在陈琛身上。

      乙已经被陈琛的气场震慑,又被景榆这冷冰冰的态度一激,正想找回点场子,陈琛却已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语:“记住我和你说的话。” 甲立刻用力把乙拽离了现场。

      景榆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座位,尤其是那张被烫穿的卷子,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混合着连日来的委屈、疲惫和对这种“不公”的愤懑,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猛地将那张焦黑的卷子拍在桌上,转身,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陈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响彻了整个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

      “陈琛!你觉得这仅仅是一张英语卷子的问题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这里是学校!是大家为了自己的未来拼尽全力学习的地方!不是你们抽烟、打架、称兄道弟、虚度光阴的游乐场!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吗?真的很幼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陈琛,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控诉和劝诫:“陈琛,说实话,在我眼里,你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有大把的时间,为什么不拿去想想,你将来要考哪所大学?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能为这个社会、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而不是在这里,玩岁愒日,浪费生命!”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个永远温和有礼、冷静自持的景大班长,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字字诛心!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失望、愤怒和不愤怒和不妥协的韧劲,震撼了每一个人。

      蒋橙也愣住了。她看着景榆挺直的、仿佛带着尖刺的背影,感到一丝陌生和心疼。她认识的景榆,以前遇到这种事,多半会隐忍或者选择无视,因为她觉得与己无关,做好自己就行。可自从那场家庭变故之后,景榆变了。她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对任何可能阻碍她向上攀爬、逃离深渊的事物,都变得异常敏感和尖锐。这看似针对陈琛的爆发,实则是她对自身残酷命运的一次激烈反抗,是压抑太久后的总爆发。生活要将她碾碎,她便要以更狠厉的姿态,亲手撕开一条生路!

      陈琛彻底怔住了。他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迎上景榆燃烧着怒火和失望的目光。他见过她冷静沉稳的样子,见过她疲惫脆弱的样子,也见过她坚韧不拔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锋利、如此具有攻击性、如此……充满力量的样子!那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指责,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长久以来构筑的冷漠壁垒上,竟让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颤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第一次,他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好学生”面前,感到了词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蒋橙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安慰景榆:“榆榆,你……”
      “我没事。” 景榆打断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疲惫和冰封,“不用担心,回去休息吧。” 她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地抽出纸巾,开始一点点擦拭桌面上肮脏的烟灰,动作机械而用力。
      看着景榆低垂的、倔强的侧影,陈琛靠在椅背上,帽檐重新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景榆的话。从小到大,他似乎真的从未想过“未来”。想要什么,唾手可得;遇到麻烦,拳头解决。一切顺风顺水,反而让他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像一株被巨石压住的野草,拼了命地向着哪怕一丝缝隙里的阳光疯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狠劲和生命力。这种强烈的反差和生命力,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震撼。
      那一刻,景榆身上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温室玫瑰的柔美,而是荒原野草般生生不息、百折不挠的锋芒。她完美诠释了那句话:
      “In this glorious age,you don't have to be a rose. You should be a weed that withers and grows year after year.”——在这风华正茂的年纪,你不一定要成为玫瑰,你应该成为岁岁枯荣,生生不息的野草。

      陈琛看着身边那株沉默而倔强的“野草”,第一次觉得,或许……他该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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