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见你》第七只蝉qqq

1、初现的刺 转校生陈琛

　　初夏的温柔，五月的清晨，微风轻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穿过窗户照射到教室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处，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宣告着季节的交替。A市一中讲台上，年近五十的班主任笑着介绍：“同学们好，今天我们班来了一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来，陈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门口。陈琛单肩挎着黑色书包，带子随意地耷拉着。额前乌黑的碎发有些过长，半掩着那双低垂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一件敞怀的薄款黑色运动夹克，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修长的身形裹在一条黑色束脚运动裤里，裤脚收在脚踝上方，搭配着一双简约的黑色帆布鞋。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种疏离的安静。
　　“陈琛。”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干脆利落，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班主任显然没料到他能简洁到这个地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找补：“啊，同学们，那咱们热烈欢迎一下陈琛同学！以后大家都多多关照一下新同学。班长，”他看向景榆，“你带新同学熟悉一下环境。” 又转头对陈琛，语气温和了些，“陈同学，你去坐到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吧。”
　　陈琛没什么反应，背着书包走过去，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落座后，他随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就伏在桌面上，脸埋进臂弯，像一只倦怠至极、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兽。一上午，那个角落都静默无声，仿佛新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凝固的影子。
　　中午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物理老师宣布下课后，景榆习惯性地留在座位上，打算做完手头这一页题再去吃饭。刚翻开练习册，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接通，蒋橙标志性的、活力四射又带着点撒娇的嗓音立刻冲了出来：
　　“榆榆！江湖救急！快去食堂给我打饭！广播站临时通知要延迟开会，我过不去了！我要吃鱼香肉丝盖浇饭，加鸡腿！还有我的续命可乐！爱你爱你，榆榆~木马木马！” 声音又急又快，背景似乎还有催促她开会的杂音。景榆被她逗乐了，故意拖长了调子：“蒋大吃货！可是我题还没做完呢，现在不太想去吃饭，怎么办呀？”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从书包里抽出饭卡，站起身就往教室门口走。下意识地，她回头扫了一眼教室——那个新来的转校生，陈琛，竟然还维持着早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仿佛铃声和喧闹都与他无关。
　　“景大班长！你最好了！你忍心看到人间疾苦，饿得前胸贴后背、瘦成纸片人的橙子吗？呜呜呜……我的好榆榆……” 耳机里传来蒋橙夸张的哀嚎。
　　景榆不再逗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好了好了，别嚎了，已经在路上了。”
　　“耶！榆榆万岁！我爱死你了！木马木马！” 蒋橙的声音瞬间阳光灿烂，紧接着似乎被人叫走了，“哎来了来了！榆榆我先挂了，爱你哟！”
　　“嗯，快去开会吧。” 景榆挂断电话，脚步轻快地走向食堂。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班主任早上的叮嘱，脚步一顿。她抿了抿唇，转身折返，快步走回教室后门。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她径直走到陈琛桌前，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喂，该吃午饭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我带你去食堂。”
　　陈琛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额前的碎发被压得有些凌乱。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浓重的倦意。目光在景榆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用了，谢谢。” 说完，似乎又要趴下去。
　　景榆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没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食堂**
　　景榆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熟练地戴上蓝牙耳机，点开英语听力，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饭，一边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就在这时，一道橙色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
　　“榆榆！” 蒋橙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开完会的兴奋和饿极了的迫切，炮弹一样冲到景榆对面，一屁股坐下，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搂她，“我的救命恩人！爱死你了！让我亲一个！”
　　景榆眼疾手快地偏头躲开，无奈地笑着把她的餐盘推过去：“行了行了，快吃吧，再不吃真凉透了！”
　　蒋橙这才把注意力放到饭上，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抱怨：“气死我了……非得卡在饭点开会……严重影响我干饭的心情和速度！”
　　景榆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忍不住调侃：“我看你吃得挺凶残的啊？要是不开会，食堂阿姨是不是得提前给你准备个盆？”
　　蒋橙翻了个白眼，想反驳又腾不出嘴，只能愤愤地又塞了一大口饭，用力咀嚼着。
　　“哎对了，”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口，灌了一大口可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听说咱班来了个转校生？男的女的？从哪儿转来的？多高啊？帅不帅？单眼皮双眼皮？有没有腹肌？”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景榆被她这“查户口”的架势逗笑了，拿起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男的。其他……没注意。想知道自己回班看。” 她对这种八卦一向兴趣缺缺。
　　吃完饭，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路过篮球场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篮球运动服的矫健身影——程子序。他一个利落的起跳，手腕轻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空心入网，是个干净利落的三分球。球进筐的瞬间，程子序像是有所感应般扭头，一眼就看到了路过的景榆和蒋橙。他立刻把球往旁边队友手里一抛，咧着嘴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哟！这不是景大班长嘛！回班啊？” 他笑嘻嘻地打招呼，话音未落，一只胳膊就熟稔地搭上蒋橙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拳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哎哟！程子序你找死啊！” 蒋橙立刻炸毛，捂着肩膀跳起来，作势就要打回去，“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疼死本姑娘了！”
　　程子序灵活地一扭身躲开，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好了，别闹了。” 景榆看蒋橙气鼓鼓的样子，忍着笑开口，“程子序，你再闹，一会儿橙子真急眼了，她的拳头可比我认识的重。” 说着，她顺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随手抛给程子序，“接着。”
　　程子序稳稳接住，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对着蒋橙做了个鬼脸。三人说说笑笑，一同往教室走去。
　　**午休**
　　回到教室，景榆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排角落。陈琛果然又趴在那里，似乎整个午休时间都打算这样睡过去。她没说什么，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
　　蒋橙也注意到了，凑到景榆耳边小声嘀咕：“哇，这转校生……这么早就午休？也太养生了吧？”
　　景榆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他从早上来，除了被老班叫起来那次，基本就一直在趴着。”
　　蒋橙撇撇嘴，做了个夸张的“无趣”表情：“啧……看来是个高冷挂的。没意思。算了算了，不管他，我们也眯会儿吧。”
　　“嗯。” 景榆点点头，拿出眼罩戴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踱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咳咳，同学们，通知个事儿。今天周五，学校临时通知，提前一节课放学。所以，这节课下课铃响，大家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安静安静！” 老班敲敲讲台，“别高兴太早！下周一、二，进行本学期的期中考试！回去都给我好好复习！这次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下周换座位！想跟谁坐，不想跟谁坐，自己心里有点数，都给我重视起来！” 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景榆身上，“哦对了，班长。新转来的陈琛同学还没领书本和校服，你带他去教材室领一下。”
　　“好的，老师。” 景榆应道。
　　景榆和陈琛一前一后从后门走出教室，沉默地穿过走廊，走向教材室。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到了门口，景榆停下脚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公事公办：“一人拿一样。我去里面帮你拿书，一共九本。你去隔壁校服区领你的校服，报你的尺寸就行。” 她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陈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校服区。
　　景榆走进教材室，仔细地核对书单，一本本地挑拣、整理、摞好。等她抱着一叠沉甸甸的新书走出来时，发现陈琛已经拎着一个装着校服的袋子，背靠着墙等在门口了，动作快得惊人。两人依旧无言，默默并肩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景榆把那一摞崭新的课本轻轻放在陈琛空荡荡的桌面上。陈琛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景榆也不在意，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完了完了完了！” 旁边的蒋橙已经抱着头开始哀嚎，“又要考试！我脑子还一片空白呢！榆榆，怎么办？万一我考砸了，就不能跟你坐同桌了！” 她可怜巴巴地抓着景榆的胳膊摇晃。
　　景榆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慌。还有周末两天，好好复习。实在不行，周六我帮你梳理一下重点。”
　　蒋橙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太好了！榆榆你真是我的小天使！爱死你了！?”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陈琛慢悠悠地站起来，依旧是那个单肩挎着的、看起来空瘪瘪的黑色书包。他看也没看桌上那堆新书和校服，径直走出了教室。
　　景榆和蒋橙一起走出校门，在岔路口挥手告别。景榆独自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她打算去常去的小卖部买点面包和酸奶当晚餐。
　　快走到小卖部门口时，需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光线有些昏暗的小胡同。景榆刚走到胡同口，脚步不由得一顿。
　　胡同深处，几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的男生正聚在一起。烟雾缭绕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陈琛。他斜倚着斑驳的墙壁，嘴里松松地叼着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忽明忽灭。他侧着头，似乎正听着旁边一个勾着他肩膀的男生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点痞气的弧度。?
　　景榆的目光落在陈琛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几乎在她皱眉的同时，陈琛像是感应到什么，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视线精准地穿过烟雾和昏暗，直直地撞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陈琛叼着烟，嘴角那抹弧度倏然加深，变成了一个极其轻佻、甚至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笑容。他甚至还故意对着她的方向，缓缓地、挑衅般地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
　　景榆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和失望涌上心头。她立刻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毫不犹豫地扭过头，加快脚步，径直推开了旁边小卖部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明亮的店铺里。
　　陈琛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脸上的轻佻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玩味和更深的自嘲。他收回目光，掐灭了还剩半截的烟，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对围着他的几个兄弟说：“走了。”
　　“哎，琛哥！” 刚才勾着他肩膀的男生（甲）赶紧跟上，边走边愤愤不平，“你这一转学，不是正中你那个便宜弟弟下怀吗？听说他在二中那边可嘚瑟了！要不，哥几个明天就去二中门口‘接’他放学？保证给你……”
　　“不用。” 陈琛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别去招惹他。”
　　“行行行，听琛哥的！” 甲讪讪地点头，随即又殷勤地摸出烟盒，“来来来，琛哥，再抽一支？”
　　陈琛刚把烟叼到嘴里，正准备低头凑近甲递过来的火机，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胡同口那个穿着校服的熟悉身影——他们班的班长，景榆。于是，就有了刚才那充满戏剧性的一幕。
　　看着小卖部的门关上，陈琛心里嗤笑一声。班长？呵，一看就是那种规规矩矩、成绩拔尖、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跟他这种人，根本是两个世界。他这辈子……大概永远也成不了那种“优秀”的人吧。一丝苦涩的、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边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景榆家**
　　景榆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进老旧的单元楼门洞。还没踏上楼梯，刺耳的争吵声和摔砸东西的巨响就穿透了薄薄的门板，狠狠砸进她的耳朵里。
　　“景大伟！你有本事就别回来！天天除了喝酒、买彩票、跟我嚷，你还会干什么？！要不是你这个窝囊废！不好好挣钱养家！我的豪豪……我的豪豪怎么会死！都怪你！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家里油瓶倒了你扶过吗？滚！你给我滚出去！” 母亲刘燕歇斯底里的哭骂声尖锐刺耳。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碗碟被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
　　景榆面无表情地拿出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压抑的绝望扑面而来。父亲景大伟正好怒气冲冲地要往外冲，差点撞上门口的景榆。看到女儿的一刹那，景大伟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随即像逃避瘟疫一样，低着头，脚步踉跄地迅速挤出门去，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屋内一片狼藉。刘燕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到景榆，满腔的怒火和怨毒仿佛瞬间找到了新的发泄口，她尖着嗓子，手指几乎戳到景榆脸上：“你也是！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巴不得离我远点是不是？走！都走！别在我眼前碍眼！这个家就我是多余的！是外人！”
　　景榆仿佛没听见这恶毒的咒骂，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径直穿过客厅的一片狼藉，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小房间。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背靠着门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走到那张老旧的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戴上蓝牙耳机，手指有些用力地点开了英语听力APP。她把音量调大，试图让标准清晰的英式发音彻底淹没门外母亲那永无止境的、充满怨恨的哭诉：
　　“……翅膀硬了是吧？不爱听我说话了？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小讨债鬼！我当年年纪轻轻生下你，落下一身的病！工作也没了！你那个死鬼爹更是屁用没有！我在你们老景家就是个外人！就是个老妈子！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
　　耳机里的声音很大，但母亲那些尖锐的、像刀子一样的话，还是顽强地钻进耳朵里。景榆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眼睛微微发红，酸涩胀痛。她死死盯着练习册上的英文单词，视线却有些模糊。耳机里播放的是关于大学校园生活的对话，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呐喊，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痛苦：我一定要考上R市外交大学！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哭骂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啜泣，最终归于沉寂。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景榆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映照着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饭菜汤汁……一片狼藉。景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沉默的机器。她走到厨房，拿出扫帚和簸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蹲下身，动作机械而小心地将那些尖锐的碎片一点一点清扫干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做完这一切，她默默地把工具放回原处，像一个无声的幽灵，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