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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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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的耳边,回响着一道声音:“殿下,别回头。”
她向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赫连曼顿喂给她的毒药毒发,她视线模糊,倒在地上,闭上眼之前,她看清了手里握着的半枚玉佩——那是她从裴执铠甲上解下来的。
梦很长,萧明缨又恍惚间回到了十六岁。
那时她刚刚行完册封礼,是大胤举全国之力奉养的唯一的公主。
她夏日怕暑热,兄长就在舟山岛上为她修了一座避暑行宫。去行宫的路上,遇到一群流寇。
区区流寇,哪里敌得过公主随行的带刀侍卫,不消一刻钟,流寇就被消灭地干干净净。车队又照常行走在山路上。
萧明缨素手掀开帷幔,好奇地往外看去。帷幔刚刚掀开半寸,一个侍卫突然侧身挡在窗口,他不敢直视萧明缨,只垂首低声道:“殿下,流寇的尸首还没有处理好,您别看。”
萧明缨闻言,乖乖放下帷幔。
马车向前走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掀起一点帷幔,问随马车行走的那名年轻侍卫:“现在能看了吗?”
侍卫闻言赶紧放满脚步,将窗外的风景让了出来。
密林中的树并没什么好看的,萧明缨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她把目光移到这侍卫的脸上,看来看去,觉得他长得似是十分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很特别,偏圆的眼型,眼尾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下垂。
侍卫似乎也察觉到公主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不敢抬头,也不敢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紧张地抿紧了嘴唇,耳廓微微泛起一丝潮红。
萧明缨似乎也觉得这样一直盯着人看于礼不合,正要将帷幔放下,视线却扫到了侍卫腿上一道被流寇划破的伤口。
“哎呀,你受伤了!”
侍卫被萧明缨的“哎呀”吓了一跳,手马上握在腰间佩刀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低头一看,有些惭愧地整了整装,躬身道:“卑职失礼,这就去后面更衣。”
萧明缨看着那个年轻侍卫向车队后跑去的背影,对侍女道:“吩咐车队停下来吧,让刚才迎击流寇受伤的侍卫都休息片刻,处理好伤口,免得赶路伤口感染了。”
想了想,萧明缨又摸出怀中临行前御医为她调配的金创药、解暑药等等。
“知意,把这个药给方才在我车旁的那个侍卫,就说是他护驾有功,本宫赏的。”
仲夏之日,蝉鸣阵阵,在光怪陆离的梦中,昆州主将和年轻侍卫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原来我曾见过他。
萧明缨从梦中醒来。
盯着床顶上的湖蓝妆花缎珍珠帷幔恍惚了一炷香的时间,萧明缨才接受自己重生了的事实。摊开两只手在眼前,白皙细嫩,没有在北沙三年被搓磨的痕迹,再看镜中的面孔,眉间不见愁容。
她回到了二十岁,彼时大胤朝野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但表面仍旧光鲜;皇兄虽仍旧心疾缠身却能把控朝政;北沙虽然日渐兵强马壮,但还尚未被野心勃勃的赫连曼顿掌握大权。
而她,萧明缨,还是双十年华无忧无虑的公主。
萧明缨从床上撑起身,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她闭上双眼,仔仔细细回忆起那人的面容。
裴执。
他总是微蹙在一起的眉心,高挺却精致的鼻梁,苍白的唇,还有一双像沉潭似坚定的眼睛。
“知意。”萧明缨唤来贴身婢女。
婢女知意穿着件绯红色的短袄,轻手轻脚走进屋里,一手捏着把蚕丝扇子,一手端着只白玉云纹碗。
“殿下,您醒了,是不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到了?奴婢昨日已命人捉了一整天,依奴婢看,干脆喊人把窗口这棵树砍了。”知意轻轻给萧明缨摇着扇子,又递上消暑的荷叶薄荷羹。
萧明缨看着碗里清甜的甜羹,却没有胃口,她把碗接回来搁在桌上,勺子碰上玉碗,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
“知意,你去帮本宫查一个人,此人此时应当还在御前做侍卫。”
知意闻声认真听着:“殿下,您讲。”
“他叫裴执。”
知意扇扇子的手一顿:“裴执裴大人?”
萧明缨蹙眉:“你知道?”
裴执此人,上一世萧明缨从未听过他的大名,怎么知意一个宫中的丫鬟,竟有这般见识?
知意眨眨眼,继续摇起扇子:“殿下,您说的可是玄潭司的左指挥使裴大人?亦或是此人和裴大人同名同姓?”
玄潭司左指挥使?
萧明缨愣住半晌。
玄潭司是大胤中兴之帝建立的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独立于刑部和大理寺,有侦察、处置之权。做刑讯、监察、刺探、刺杀之事,总之是为皇室做尽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被朝廷清流一党称为“鹰犬”。
萧明缨记得,上一世,玄潭司确有左右指挥使二人,可这二人一人名叫陈木,一人名叫周亿,都曾受过萧明缨的指派,他们无论是模样还是岁数,都与裴执无半点关系,萧明缨实在不记得,玄潭司还有一名指挥使叫裴执。
怎么重活一世,发生过的事,还会发生更改?可转念又一想,这是否说明,大胤的结局,她与裴执的结局,也有余地改写。
萧明缨正出神时,安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知意起身看过去,回禀道:“殿下,是萃儿。”
“给她开门。”
知意把小丫鬟迎进来,用白玉扇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责怪道:“现在还是殿下午睡的时辰,怎么冒冒失失的。”
萃儿朝萧明缨行了礼:“奴婢该死,扰了殿下休息。”
萧明缨摆摆手,上一世受了多年磨搓,她早已没了二十来岁时的娇惯脾气:“出什么事了?”
萃儿道:“殿下,奴婢刚刚经过太子殿下的潜龙殿时,又见太医院的陈大夫带着一行人进去了,想是太子殿下的玉体······”
萧明缨闻言心一紧,掀开被子下床:“替本宫更衣。”
上一世,大胤皇帝从三十岁就沉迷修仙问道不理朝政,与萧明缨一母同胞的太子萧明乾自十八岁起监国,代行皇权。萧明乾虽明达治道,经天纬地,可却有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因拖着病体,对朝廷种种改革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一世,萧明缨暗下决心,要凭自己之力,辅佐兄长,或是借兄长之手,肃清朝中动摇国本之乱象。
来到潜龙殿时,屋内黑漆漆不见光,门窗也紧闭着密不透风。
萧明缨知道兄长怕吵,便把知意如意二人留在外面,自己进到屋内。
“兄长,这药怎么才喝了半碗?”萧明缨瞥见瓷碗里还余下的半碗汤药。
萧明乾食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让你皇嫂听见。这药啊,太苦了,整日喝整日喝,喝得本宫舌头都短了。”
萧明缨狡黠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蜜饯:“皇嫂方才出去了,吃吧,甜甜嘴。”
兄妹相视一笑。
就着蜜饯喝完汤药,萧明乾才又拿起奏折看起来。
萧明缨见屋内实在昏暗,把灯燃地更亮了些:“兄长,近日来奏折怎么好像比寻常多了许多。”
萧明乾揉揉额角道:“这里十本有三本是参玄潭司左使裴执的,一件事一群人翻来覆去地骂,可不让奏折多了许多。”
听到裴执的名字,萧明缨心头一跳,目光不由得追到奏折之上,可惜这些文臣的蝇头小楷实在是小得像只苍蝇,根本看不清。
她想了想,突然撒娇般伸手把案几上还没有批的折子都划拉到自己手里:“兄长,殿里太暗,伤眼睛,歇一歇吧。”
萧明乾见状,用手里的折子轻轻打了一下萧明缨的手:“别闹,晚膳前,这些都得批完。”
萧明缨不撒手:“没闹,阿珠心疼皇兄,不如皇兄闭上眼歇一歇,阿珠念给你听。”
阿珠是萧明缨的表字,取掌上明珠之意,是萧明乾亲自为她取的。
萧明乾是经不住妹妹撒娇的,她一开口便什么都依着了:“好,那你念。”
说完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萧明缨顺理成章拿起折子,是御史王敛所参奏的,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力透纸背的小字。
“臣御史中丞王敛谨奏:劾玄潭司指挥使裴执十大罪疏:臣闻,国之利器,不可示人;刑狱之柄,尤当慎持。然今有玄潭司指挥使裴执者,以鹰犬之资,窃弄威福,荼毒朝野······臣冒死列其十大罪状,伏乞天听:一曰,僭越权柄,目无纲纪……”
罪状整整罗列了十条之多,念完这好几页纸,萧明缨口干舌燥。
她端起茶盏,边饮茶边状似无意地试探道:“这裴执若真如群臣所奏一般可怖,不如一刀斩了痛快。”
说罢,萧明缨观察着皇兄的表情,只见萧明乾的面色平如沉湖,波澜不惊,似是对群臣的弹劾早有预料。
“若治国理政,能如切菜砍瓜般利落,倒也容易了。”萧明乾捏了捏眉心,“阿珠,你可还记得少时太傅为我们讲经,让我们作一篇《论群臣》。”
萧明缨思索片刻:“记得,题目说的是,臣道多端,各循其轨。世之论臣者,常曰佞、曰忠、曰纯、曰能……我记得皇兄当年所作的文章,独独欣赏孤臣。”
萧明乾:“孤臣者,非不欲朋侪,然志在廓清,必触众怒。”
萧明缨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可她悬着的心,只放下了一半。
她还记得当年她兄长所作的文章,虽表达了对孤臣的欣赏,但也言明了“孤臣可弃”。孤臣虽能做一把利剑直插帝王所指的要害,但当刀卷刃、剑折锋时,又随时可以被抛弃重铸新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朝,萧明乾为平息众怒,下令当朝赐裴执五十廷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