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螃蟹喝完最后一口酒》Luisi

10、生吃

　　“你长大后会吃掉我。”父亲对她说。

　　长大后，父亲在她面前溶解。下巴惴惴不安地滴到衣领上，新长的青色胡茬旋转其间。

　　她只好吃掉父亲，不然他就要漫得到处都是了。

　　父亲坚硬的骨骼、富有弹性的肌肉、粗糙的表皮不断融化，与红色的奔涌的血液混在一起，像她被父亲告知预言的那天失手打翻的颜料盘。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含糊着，矛盾的欣喜与悲伤在心里弥漫开来。

　　父亲变得越来越软，软成了一滩液体，从指缝流淌而下。她只好小跑去厨房拿自己专属的金属勺子。银色的，勺子柄是猫的形状，是父亲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突然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喉咙喷溅出彩色的液体。母亲端了杯盐水过来，慈爱地顺了顺她的后背。

　　父亲则像山一样沉默，一双未融化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表达着无言的关切。

　　母亲偷偷从厨房抱来一罐蜂蜜，用金黄的黏稠液体浇灌父亲融化在地上的部分。

　　父亲像梵高的星空一样旋转，他之前带全家去美术馆总是第一个逛完，现在他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艺术品。

　　她于啃食的忙碌间隙抬眼，看到翘起的飘动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像个畜生一样跪伏在地。

　　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要跟她一起分享父亲。猫伸出鲜红温软的舌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挥挥手把猫赶走，像赶走一只苍蝇。猫舌头上有倒刺，父亲会不舒服的。

　　某种奇异变化在她的身体里，有东西雨后春笋般向上生长。小腿肚在颤抖，肩膀也有些酸痛，虫子在变成蝴蝶前，也是这么痛苦地呆在茧里。

　　糜烂的甘美的香气，像忙碌的蜜蜂飘在鼻尖。肉桂酸、胡椒粉、迷迭香、麝香……各种香辛料转成梵高的星空漩涡来攫取她。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喉咙里，不，胸腔间涌上甘蔗的齁甜，像吃了一颗氧化好几天的烂熟的苹果。

　　这一次，她拒绝了母亲递来的手帕。鼻腔喷出热气连着鼻涕，她用手背随意地抹在衣襟上。

　　她像在沙漠里行走了几天的旅人，耳朵疼痛肿胀，脸上带着醉酒的酡红。眩晕的、步子癫狂的，烈日暴晒的。

　　脸被撕裂成好几块碎片，又像是不断贴上东拼西凑的剪报。半张脸在哭，半张脸在笑，眉毛在生气，嘴唇在绝望。

　　她想说点什么，但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你长大了。”母亲欣慰地看向她嘴里未吞咽的父亲的一对眼珠，父亲此刻应该是为她感到高兴的吧。

　　她如愿以偿地吃掉了父亲。

　　父亲如愿以偿地被她吃掉了。

　　成长的阵痛一阵阵地袭来，她蜷缩成婴儿的样子，在被染成彩色的地板上痛哭，她希望自己以后也被这样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