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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拐角的风 ...

  •   早读课的预备铃像根细针,刺破了风城一中清晨的薄雾。林砚抱着政治课本穿过走廊时,风正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卷起他校服的衣角。文优一班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而程野所在的文优二班在西侧,中间隔着三个教室和一道拐向楼梯间的拐角。
      这道拐角像道无形的界线。林砚转来一中两个月,除了每周两次的合班大课,几乎没踏足过西侧走廊。那里总聚集着一群男生,课间时会靠着栏杆说笑,声音能传到东侧来,其中最响亮的那个,不用看也知道是程野。
      林砚刚把课本放在桌角,就听见西侧传来一阵哄笑。他的笔尖顿了顿,余光瞥见窗外的柳树又被风扯得摇晃,忽然想起昨天程野跑远时,衣摆飞扬的样子像只被风托着的鸟。
      “发什么呆呢?”同桌江云缘推了推他的胳膊,“吴老师说今早要抽查地理背诵,你背熟了没?真是政治学迷了,快把政治课本收了,吴老师要来了。”林砚回过神,翻开了地理资料。“风城坝子是横断山脉末端一个依山傍水的高原盆地”那行字旁,不知何时被他用铅笔轻轻画了道波浪线,像西洱河的水纹。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差不多了。”
      其实没背熟。昨晚对着程野给的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红笔圈住的重点没记住多少,反而记住了页脚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大概是程野无聊时画的,线条都没闭合,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儿。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突然炸开一阵喧哗。林砚抬头时,正看见程野抱着篮球从窗外跑过,身后追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喊着“程野你耍赖!刚才那球明明出界了!”他跑得飞快,校服外套敞开着,像面展开的旗子,经过一班窗口时,似乎朝里瞥了一眼。
      林砚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课本上的黑体字。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悄悄抬眼,窗外只剩被风掀起的窗帘,在晨光里轻轻晃。
      第一节课间,林砚抱着水杯去接水。饮水机在西侧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指尖捏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刚拐过那道拐角,就听见程野的声音:“……真的假的?“盖得宝”要把周五的自习改成测验?”程野靠在二班门口的栏杆上,背对着林砚,一只脚踩着栏杆下的台阶,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旁边围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说:“千真万确,刚才我去办公室抱作业听见的。”
      程野“啧”了一声,转着笔的手停了:“早不考晚不考,偏要赶在放假之前,我还打算周五下午去给我妈帮忙呢,考试要提前进校,放学只能去食堂凑合了。”虽然程野成绩不错,但对考试有种莫名的厌烦。
      “你家那凉米线摊子?”另一个男生笑起来,“程老板的手艺可得早点继承啊。”
      程野抬脚踹了他一下,没真用力:“去你的,我妈说了,等我考完大学,就把摊子盘给隔壁李叔。”
      林砚接水的动作放得更轻了,饮水机“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握着半杯温水转身时,程野正好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程野眼睛亮了亮,把手里的笔塞进口袋,朝他走过来:“林砚?这么巧。”他身后的几个男生都看过来,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点好奇。林砚的耳尖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把水杯往身后藏了藏:“嗯,接水。”
      “昨天给你的笔记看了吗?”程野没注意林砚的局促,语气很自然,“我敢保证,我的重点划得比课本清楚,不过我字丑,你将就看。”
      “看了,谢谢。”林砚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很有用。”
      “有用就好。”程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周五测验你知道吗?听说地理要考风城的地形,你转来没多久,要是有不会的……”
      他的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程野“哎呀”一声,往二班教室跑:“回头再说!我先上课了!”跑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冲林砚挥了挥手,“下课没事的话来找我玩啊!”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渐渐被体温焐热。走廊里的男生们都回了教室,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在光斑里轻轻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
      周五的测验来得很快。历史考试时,林砚的笔尖在“简述古代城市与河流的关系”那道题上顿了很久。他想到老师在历史课上说的西洱河畔龙尾关,想起那些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桩子,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文字有了温度。
      地理考试最后一道题果然考了风城的地形。题目问“分析风城的下关镇多风的原因”,林砚握着笔,脑海里浮现出西洱河畔的柳树,想起程野被风吹乱的头发,笔尖在纸上划过:“地处河谷地带,江面开阔,形成狭管效应……”
      考完试的下午,走廊里满是收拾书包的声音。林砚刚把课本塞进书包,江云缘过来说:“三月街快到了,你去过吗?我和你说,三月街特别热闹,开幕式有赛马,集市上还有各种小吃。特别是黄焖鸡,三月街必吃的美食。还有,三月街上有一条药材街,我们的习俗是一去三月街必须去游一圈,老一辈管这叫—‘游百病’。”
      林砚摇摇头。他对热闹的地方总是有些发怵。
      “去看看嘛,”江云缘恿他,“程野他们班好像组织去做志愿者,就是二班很帅那个程野,你应该见过,很有名的,说是帮着维持秩序,你要是去的话,说不定能碰到……”
      她的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程野的声音:“林砚!”
      林砚抬头,看见程野背着书包站在一班门口,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篮球队标的T恤。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正是那天在走廊里和他说笑的人。
      江云缘打趣道:“原来你俩认识啊,怪我多嘴,不过,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帮我…”
      林砚刚要拒绝,程野又叫道
      “今天下午没课,要不要去西洱河那边走走?”程野朝他招手,“我妈让我去河边看看她新做的凉米线配料,顺便……给你讲讲地形题的考点。”
      他身后的男生们笑起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程野,讲题需要跑到河边去?”
      程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转回来时脸上有点红,却还是看着林砚:“那边清静,比教室好。”
      林砚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一圈。他其实不太想去,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总让他紧张,但看着程野眼里的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林砚小声说。
      程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面:“那等我一下,我去放个书包!”
      他跑向西侧走廊时,书包在背后颠得老高。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觉得,那道无形的界线,好像没那么清晰了。
      西洱河的风比前两天更柔了些。程野果然没骗人。他给林砚介绍风城的概况:“风城是一个县级市,下辖下关,古城,银桥,湾桥,喜洲,上关,双廊,挖色,海东,凤仪,太邑几个乡镇。我们在的这里叫下关,下关市区被西洱河分割为南区,北区,再加上东边新开发的满江片区和挨着古城的太和片区就是下关的辖区。”林砚听得很认真,他似乎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地理知识。
      程野说罢蹲下身,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小时候我总在这儿打水漂,我能打七个。”
      林砚看着他,忽然说:“我不会。”
      程野挑眉:“我教你啊。”他捡起块石头递过来,“手指这样扣住,贴着水面扔,用巧劲……”
      程野站在林砚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比划了几下。温热的指尖贴着林砚的皮肤,风从两人之间钻过,带着芦苇的清香。林砚的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程野的声音在耳边响:“对,就这样,试试……”
      石头被扔出去,只跳了一下就沉了。程野“哎呀”一声:“差一点!再来!”
      阳光慢慢斜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河岸的石板上。林砚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让石头跳两下,程野就会拍手叫好,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
      “你知道吗,”程野突然说,“昨天第一次和你交流,觉得你特安静,像河边的石头。”
      林砚愣了愣:“石头?”
      “嗯,”程野点头,捡起块石头在手里转着,“就是那种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看着冷冷的,其实摸起来很光滑。”他笑了笑,“不过现在觉得,你比石头暖和。”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风从柳树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笑他。
      夕阳快落山时,程野指着不远处的巷子:“那边就是西大街,要不要去尝尝我妈做的凉米线?她的卤料可是秘制的,连我都不知道,比别处卖的好吃一万倍。”
      林砚犹豫了一下。他从没去过同学家,更何况是程野,这个认识了两天的,朋友?。
      程野看他有点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当是谢礼,谢你陪我出来透气。我妈人超好,见了我带同学回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混着风里的水汽,格外诱人。林砚看着程野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程野家是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程记凉米线”。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程野的妈妈是个很热情的阿姨,见了林砚就拉着他的手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转来的同学吧?长得真子弟,快进来坐。”
      凉米线端上来时,林砚愣了愣。碗里的配料很丰富,有切成丝的黄瓜、胡萝卜,花瓣,有花生碎,还有生皮做冒子,浇上红色的辣椒油,淋上卤料和醋,香气扑鼻。
      “尝尝,”程野把筷子递给他,“我妈特意少放了辣椒,怕你吃不惯。”
      林砚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甜的醋味混着辣椒油的香,还有种淡淡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程野的目光,对方正笑着看他:“怎么样?没骗你吧?”
      “很好吃。”林砚认真地说。
      程野的妈妈在一旁笑:“阿弟(下关人称小伙子阿弟,小姑娘阿妹),爱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玩。对了你名字是啥来着,昨天我家程程刚和我说过,瞧我这记性,哦对,林砚是吧?以后我就叫你砚砚,把这就当自己家,千万别见外,听程程说你从蓉城来,那边天气热,风城风大,要是冷了就跟阿孃说,阿孃给你找件厚衣服。”
      林砚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吃完饭出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程野送他到巷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下周三月街,”程野说,“我们班组织去做志愿者,就在赛马场那边,你要是想去,我给你留个位置?”
      林砚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程野笑起来:“那说定了!我到时候去找你。”
      风从巷口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林砚裹了裹校服外套,看着程野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忽然觉得,风城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住处时,林砚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今天去同学家吃饭了,他家的凉米线很好吃。”
      电话那头的妈妈笑了:“是吗?那挺好的,砚砚,你看,风城是不是挺好的?”
      林砚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程野的笑脸,想起河边的风,想起凉米线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上风城了。
      走廊的拐角,河岸边的石板路,凉米线的香气,还有程野的声音……这些碎片慢慢拼在一起,构成了风城在他心里的样子,温暖而鲜活。
      林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书桌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那个没画完的小太阳,好像也在发光。
      他想,明天去学校,或许可以主动走到西侧走廊,跟程野说声谢谢。
      风还在窗外吹着,但林砚觉得,这风里,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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