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与海》豌杂面

1、第 1 章

　　南方的海城，总有一股湿润的气息。早晨的雾像细细的白纱，从港口那边飘过来，沿着狭窄的街巷缠在屋檐上，又被海风轻轻推散。

　　苏洄拎着一只黑色相机包，踩着青石板路往海边走。巷口有家小书店，门口的纸伞在风里翻了半个面，露出里面被晒褪色的竹骨。她习惯性地瞥一眼，却没停，心里惦着今天要拍的素材——一座百年灯塔。

　　这是她做海岸线纪录片的第三个城市。她喜欢沿途收集一些与主题无关的细节：街角的旧邮筒、渔民修补的渔网、墙上褪色的广告画。那些东西不会出现在成片里，但会被她存在电脑的某个不常开启的文件夹里。

　　沿着港口走到尽头，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海面是深墨色的，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在空气里闪了闪，很快被风卷走。

　　苏洄把三脚架架好，蹲下调整镜头角度。她想拍灯塔的全貌——那种从海平面升起，立在风声里的孤立感。

　　忽然一阵更猛的风灌过来，吹得三脚架晃了一下，镜头险些磕到礁石。就在她伸手去扶的同时，一只手已经先一步稳稳按住了脚架。

　　“固定螺丝松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耳边说话。苏洄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灰色衬衫的下摆被海风微微鼓起，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干净的手背与浅浅的青筋。他的目光很稳，不急不缓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确认安全的物件。

　　“谢谢。”她收回相机，拍了拍上面沾的细小水珠。

　　男人淡淡一笑，抬眼望向远处的灯塔：“你是来拍片的？”

　　“嗯，做纪录片的。”苏洄顿了顿，也反问，“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算是吧，”他侧了侧头，海风吹过来，让他半长的刘海落下一点影子，“我是修灯塔的。”

　　苏洄有些意外。她对修复行业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这行人应该很少，更没想到会在海边遇见。

　　港口那边传来船笛声，低沉又绵长。海雾在两人之间飘动，像把时间切成了片段。

　　男人伸手比了个方向：“前面有家咖啡馆，能看到灯塔全景。你要不要过去？”

　　咖啡馆就在灯塔脚下的一片开阔地，屋子很小，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空气里混着咖啡与潮水的味道。墙上挂着老照片——渔船归港、少年抱着木桶奔跑、海边集市的笑脸，边角都泛了黄。

　　江砺——他在吧台报了自己的名字——点了两杯热咖啡，其中一杯递给她：“拍海景要小心风，特别是这种季节。”

　　苏洄接过杯子，指尖立刻被热气包裹。她习惯性地观察对方——江砺的五官不算锋利，但眼神很干净，像是能把所有噪音过滤掉。他不多说话，动作缓慢而准确，就像修复一面破旧的墙时会用的那种耐心。

　　“你修过很多灯塔吗？”她问。

　　“几个吧。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更多。”江砺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塔影子。

　　苏洄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暖意顺着喉咙慢慢落下去。她忽然想到，自己拍的那些街角、旧物，“灯塔不只是建筑，它是很多人离开或回来的记号。

　　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咖啡馆的窗外，海面像被抹平了一样，远处的灯塔在余光中立着，影子长长地伸向海面。

　　他们一同走回港口。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少年从巷口冲出来，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走到分岔路口，江砺停下：“你住哪儿？要我送你回去吗？”

　　“就在前面旅馆，不远。”

　　“好，那你明天还会去拍灯塔吗？”

　　苏洄笑了笑：“可能会。”

　　江砺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目送她走进旅馆门口的灯光下，才转身离开。

　　苏洄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港口方向，江砺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只有灯塔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