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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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她们的初遇，是在数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世人皆知青玉簪为奇宝，但极少有人知道它其实已是有生命的灵物。它吸取了天地精华后以其为基，以玉自身为本体孕育了一个精灵，缓慢地修炼成妖。后来整块青玉被高人打造成簪，其灵性不灭，那存于玉中的妖就随着簪子辗转于四方。在借助玉内灵气修炼的同时，这妖灵也看过了无数江湖人士为夺取宝物而作的种种勾当和所谓的江湖正道贪婪丑恶的嘴脸，甚是不满，对人类的了解长久以来一直停留在“邪恶”的阶段，偶尔还会现身惩罚一下他们。
一直到了距今数十年前，青玉簪被人倒卖至一家玉器铺。掌柜性情朴实，没有继续将这玉簪转手卖出，而是隐藏了相关销售记录，偷偷将它送给了自己的女儿。
掌柜的女儿名为玉贞，自幼体弱多病，但拥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心。她对父亲给的这支簪子爱不释手，几乎时刻带在身上。托了簪内灵气的福，女孩病情日渐好转，频繁地出入离家不远的山中玩耍。那年春天，满山桃花开得正盛。女孩头戴了玉簪上山观花，无意间见到了那一身白衣、面蒙轻纱的女子。她默默地站在一棵桃树下，漫天飞舞的粉色花朵衬托得她飘然若仙，美得叫人不能直视。
小玉贞正在发着呆，女子注意到了她，一步步走过来，仿佛是踏莲而来的月下仙子。她温和地对女孩说话，没费多少力就将青玉簪从小姑娘手中借了过来。女子面纱微微抖动，施了点法使女孩睡着，一双水样眸子便牢牢地盯住了手中的宝物，另一只手变换成莲印，掌心浮现一团散发淡淡香气的明黄色火焰，一掌拍在了簪身上。
那火焰看似不起眼，焰心却着实炎热无比，不消片刻就将玉中妖灵逼了出来，在女子面前化成了青衣少女的模样。女子淡淡地望着满面怒容的她，开了口：“你便是这青玉簪的灵体吧。”
“是又如何？”少女狠狠地瞪视对方，内心却是恐慌得厉害。自己虽是历经千年修炼的妖，但并没有什么使用法术的经验，且看这女子一把火就把自己逼出了本体，修为也远不是自己可比的吧…但若要动手，即使没有胜算，她也必要保护玉贞的安全！
正当她这里反复思忖时，对面的女子握簪的手轻轻一挥，宝物自动飞入少女手心，闪着柔柔的青光。她困惑地抬头，霎时见到了揭去轻纱的女子真容，真真是平生仅见、足以倾倒众生的绝色容颜。被惊得哑口无言的少女恍惚间听到了清灵的声音传至耳畔：“你叫什么名字？”
匆忙回过神来，少女有些窘迫地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几瓣桃粉掠过脸颊，巧妙地遮住了少女的神色。安静中，女子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身侧，清泉般的声音如一只温暖的手抚过了少女的心：“作为朋友，我以后叫你青玉，可好？”
少女一愣，见了女子水眸中流露出的真诚，安了心，笑着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好。”
从此便成朋友。
青玉身为玉簪生出的灵体，平时依然居于簪内，只有在玉贞睡着时才会偷偷溜至后山与女子见面。二人聊得甚是投机，青玉也从她那里知道了不少事-女子的本名为水月儿，是所在族群的圣女，名字是她自己在成人那天起的。她本是游览至此，却在赏花时感应到了青玉簪溢出的强盛灵气，试探缘由，就遇到了青玉这个朋友。听到这里，青玉不由感叹命运的安排真是无常，如此反应只换得白衣女子一声轻笑。
相交不久，青玉发现了一件怪事，就是在水月儿身后数丈外总有一黑色身影默默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但从不上前。一日按捺不住好奇，少女问起此人，就见女子的面色微沉，目光闪烁，语调轻浅地回答：“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无事时就会跟在我身后保护…明明说过了没必要的……”
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少女趁她不备，偷偷地隐了身飞过去看。她看见在桃树下悄然站立的一名黑衣青年，相貌极俊美，望向白衣女子的目光满是温柔与呵护。就算再是不解人事，青玉也多多少少洞悉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心下暗笑，原地返回，再也不提这事。
这段日子，是青玉千年来最快乐的时光。对她而言，水月儿亦师亦友，不时在闲聊中教她几句有关修炼的法门，或干脆传授她一些法术，令她受益匪浅。甚至有一次，她还带着她去见了当地的风神，从那里获得了操纵风的能力。兴奋莫名的同时，她对这个姐姐深藏不露的实力也是颇为好奇和羡慕。
一年在少女的欢笑声中悄然而逝。小女孩玉贞的病在这期间已被玉簪灵气完全治愈，江湖上人声鼎沸，却出乎人意料的从未有人为了青玉簪来找过玉器铺的麻烦。正当青玉认为万事无忧的时候，针对她的真正劫难爆发了。
青玉簪的神异力量对人有极大的吸引力，更是妖物垂涎三尺的目标。一日，突如其来的大群妖怪从四面八方涌至小镇，无情的对镇上的人展开了屠杀。原本布在玉器铺外围的结界被破，青玉被迫从簪中现身，施法招来四处的风，将妖怪一批批扫到一旁或是卷上半空，还布置了风障牢牢护住因浓烈妖气而昏迷不醒的掌柜父女。刚刚掌握了控风技巧不久的她竭力抵御外敌，虽然暂时止住了小妖的前进势头，可源源不断的妖群迫使她必须不停地消耗灵力来反击，时间一长自然就显现出不支之状，只得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地面毫无预兆地产生了剧烈震动，与青玉对峙的妖群似有所感，狰狞的面孔纷纷出现了恐慌，匆忙向旁闪开了一条小路。隆隆作响的土地片片龟裂，一个庞大的蛇头哗地一下破土而出，狭长的眼中倒映出青玉颤抖的身体，满满的尽是贪婪之色。整个蛇躯都从地下钻了出来，强烈的煞气震得青玉颤抖得更厉害，仍是竭尽全力维持着风障的完整。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阴冷的声音伴着浓烈腥臭气息扑面而来：“真是天助我也，想不到这旷世奇宝这般容易就落入我手，谁也挡不了我成仙啦，哈哈哈哈——”
“害了生灵无数，遍身污秽的你也会升仙？真是笑话。”一个冷泉般的声音生生压下了蛇妖狂妄的笑声，水月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顷刻间已站到了青玉的身前，无形中化解了覆于少女身上的压力。压迫顿消，青玉立时虚脱一般坐倒在地，只觉得胸中空空再无半点气力可使。
蛇妖微怔，在注视了面前女子片刻后，不屑地冷笑出声：“就凭你一个小小蝶族圣女的那点微末道行，也配指责我？也罢，这次我只为了青玉簪，你趁早闪一边去，省得无故遭罪。”
女子雪衣无风自扬，眸光清冷不见波动。她无视蛇妖的威胁，继续悠悠而谈：“本来是不关我的事，可若要我的朋友为你这种烂蛇成仙而出力，莫说仙界作何反应，我第一个就看不过去。所以，这件事我管定了！”
“你！”蛇妖大怒，张口喷射一道毒焰向女子胸口袭去。女子水袖一挥，无色障壁将汹涌的火焰挡住又反弹了回去。一旁的小妖躲闪不及被烧死无数，焦臭味和惨叫声久久不息。
缠斗一开头就难以抑制，水月儿为已然残破不堪的玉器铺安置了结界后飞出大门，蛇妖紧追其后，从地面一直杀到天空，打得不可开交。众妖亦不是笨蛋，见两大高手交战正酣，宝物又被强力的结界护住，知大势已去，转眼便走了大半。
青玉紧紧握住宝簪，源源不断的充沛灵气不停地滋润着她的身体。待体力恢复了大半，她收簪入怀，小心地为那无端受害的父女二人设好屏障，便踏出门一探究竟。她刚刚走出结界，猛然见半空中的大蛇瞄了她一眼，突然丢下白衣女子直向她扑来，血盆大口一张，竟是要连人带簪一并吞食！
青玉大惊失色，心知情况危急，匆忙施法聚起一股旋风，注入了灵力使之实体化，狠狠刺入了蛇妖双目。蛇妖吃痛，又恼恨双目被伤，不管不顾地将毕生功力聚成一团幽绿毒焰，顺着风向打向地面少女的心口。天空中，水月儿迅速飞下，终是施救不及，眼睁睁看着青玉避无可避地受了这一击，大口地吐着鲜血倒飞进了铺子，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长啸。
青玉受了致命重击，身体止不住地撞进了屋子，一路撞坏家具无数，听着自身骨骼根根断裂的声音，痛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温热鲜血大片大片地喷出，洒了一地斑驳。意识在慢慢抽离，她已有些模糊的视线忽见屋外白光大炽，听见蛇妖难以置信地大吼：“你竟然隐藏了实力……”尾音被硬生生掐断，而后就再无声息。
静静地躺在地上，青玉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出疼痛，只有难以形容的疲累。朦胧中，她见到白衣女子慢慢走到身边，绝美的脸上满是悲伤，周身被柔和的白光环绕，已经褪去了最后一点世俗气息，纯美得不可思议。
少女艰难地开口，强笑道：“姐姐，这就是真正的你吧…真美啊……”刚说完，她咳嗽出声，嘴角又溢出了一缕血丝。
凉凉的手覆上她惨白的脸，女子的声音略带哽咽：“对不起，对不起……青儿，我还是没能救得了你……”
青玉行将溃散的意识奇迹般地回拢，思维转了几圈，听出了这话的含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她虚弱地笑：“这是…我的劫…姐姐不要自责，是我自己…太弱…只可惜，我这么一睡过去，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吧……”
一颗晶莹的泪从女子的眼角悄然滑落。泪珠聚而不散，正好落入了濒死少女的口中，极淡的光芒一闪即逝。
白衣女子见了此景，神色微变。她轻声问道：“青儿，你…可还有什么愿望？”
“愿望？”青玉低喃，声音愈见衰弱，“这一生，能遇见姐姐…是我最大的幸运…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能在一个小镇上…安静地生活，会有人真心地疼爱我…关心我，再也不要…见到人…为了这…簪子…争斗……”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青玉安了心，闭上眼，任最后一丝意识飘散了去。她的躯体一点一点消失，虚幻的灵魂闪着浅浅的光，被青光大盛的青玉簪收了回去。她的魂魄就此陷入了沉眠，也因此没有听到水月儿最后说的一句话——
“你的愿望，由我来达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