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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贪听回响 贪听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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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琢是被颈间毛茸茸的痒意蹭醒的。
睁开眼,沉倦还赘留眼睫。
透入窗棂的光影稀疏,碎入半敛眸间的罅隙。瞳孔溢满的光线太厚太沉,迫使他眉头微微蹙起。
顾不及颈间扫过的松痒,耳畔隐隐理乱的杂音便疯得似涌上来。他揉按着眉心,缓缓撑起身体,抬手不过倏然,某处筋骨似乎被狠狠扯了一下。谢景琢吃痛,猛然抽回手,刺激感袭来痛得他闷哼一声。
太阳穴的酸胀伴随心口间的绞痛席卷大脑,似决堤的潮水般涌上来。
自打他醒过来,处处疼痛绞着身体,把人折磨得不轻。
地上躺着的完全是少年的身形,消瘦单薄,还匿在檀木桌投射下的阴影。窗叶外青藤蔓延,蛛网满缀,沉积的尘埃在空气间缓缓流动,四下无声,唯有冷清孤寂在蔓延。
他似乎又瘦了许多。凸起的指骨扯着皮肉,皮肤透出病态的白,薄薄的一层下依稀能看见血管涌动,似扎根的朽木盘虬。
朝阳的晨光坠下薄纱,轻轻拢着身躯。或许是幻觉,他竟在光晕圈间探见几缕浮尘流转,朦胧里映出缭绕的理乱缠线,丝丝抽出,缕缕飘散,盘恒缠绕仿若年年新增的树根。不过后者求生长,前者欲煎人寿。
低垂的双眸又晦暗几分,他有些迟疑探出手指。
指尖轻轻拨开眼前汇聚的朦胧,枯瘦的手指在触及之瞬,那丝尘缕骤然支离破碎,空气里飘转不过须臾,又交缠着相连。
他身形顿了顿,收拢手指,光尘仿佛视血肉为虚无般,坦然淌过指缝间,到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他蹙着眉收回手臂,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酸软的关节。
隐有鸟雀泠泠的鸣音落入耳畔。谢景琢抬眸,视线窥向窗外,只觉得刺眼。
今年春季来这样得早,骄阳尚好,直直落入屋里。
碎光浮尘都静静洄游在一缕又一缕日曦,竹叶的剪影随风摇曳尽数映入眸间,隔着片薄墙似乎将小城的春景全然藏纳眼底。
叹年华独自更迭,流盼春转去,而今暗映秋波盈盈间。
谢景琢身体冰凉得吓人,眉头微微拧起,挂着不知名的思绪。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盯着木窗台的纹理呆着,长长的眼睫下池渊泛起圈圈涟漪。
直到知觉渐渐恢复,更甚的寒意从手心蔓延穿过血液,刺骨的冷惊得他打了个冷颤。
谢景琢低着视线扫了一圈,颇为眼熟的石板砖入了眼帘,才觉自己坐在阁间里的地板上,以及怀中被他忽略的一团毛球。
那只三花猫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的视线,撒了个娇。
“喵。”
… …
小城如今已然步入初春三月,巷里市外,水树风闲。春时的小城更有一添江南的韵味,河岸有杨柳垂堤,青枝随风轻曳,一摇一晃,春季又不知来了几遭。
天气回暖后,沉郁一冬的缄默不再,街市廊坊热闹却盛,人流熙来攘往,穿堂而过的风都漫溢醉人的暖意。
七岁的沈彧礼扯着纸鸢线,穿梭在街上的人群间。
那天日头很好,光影绰绰。耳畔穿堂过的风声覆过汩汩流水的清泠,也盖过身后焦急却掩不住笑意的佯怒。
提着风筝跌跌撞撞一路,终是离了嘈杂的人群,沈彧礼呼吸也急促几分,嘴角仍是挂着笑意。
他始终仰起脸,清澈的眸中倒映摇曳的风筝,尾穗迎着顺风乱乱的交缠在一块。天空清朗,连一片浮云碎末都不见,偌大的纸鸢仿若无依无傍的游鱼,悠然泅泳。
须臾,树隙间传来的琳琅更盛,他扯了扯风筝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巧,欲断未断的细线似乎没被牵线人注意,只是下一刻,穿堂风掠过时一并带走了那只摇摆不定的纸鸢。
沈彧礼忽然感受到掌心丢失的牵扯感,他侧目扫过去,乘着笑意的嘴角在看见手中断线的一瞬间耸拉下来,呆得像半桩枯木。
猛然回神时,纸鸢早乘东风而飞,倏忽后又直直坠入别家院内,恰好落在探出墙头的花枝上,惊飞檐角栖息的燕子。
直到现在,谢景琢抱着猫依旧拢在茫然里。
疑惑的不仅仅是莫名其妙地沉入一片混沌,更糟糕的是他似乎,不,就是回到了六七岁孩童的模样。
从醒过来到现在,日头又攀上去几分。那时竟然有些恍惚,镜中人的身体竟在一点点得倒退,直至停留小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他探出指尖落在镜面,迟疑片刻又缓缓挪动手指,经年的积灰一点点拭去,映出半张透着青涩的脸颊。
谢景琢凝眸愣着很久,在看清稚童般独有的,胜澈朗空的那双明眸,明显顿了顿。
灰尘扬起落在鼻尖莫名有些酸涩,倏然 ,他把眸子匿在暗处。
视线聚焦那一刻或许会想起过往种种。或是朱门绣户的公子,春风得意。或是古楼累榭的小城,熙熙攘攘。此生不忘,某年满树春雪暗香涌动,浮白连天。
浓荫下有人漾开一抹笑,顷刻长风揉过,惹得玉屑摇落,纷繁遮住那人眉眼,笑意却先一步漫过眼前。
此后三千乱花纷飞,冷香涌动,敌不过有人眼角弯起的弧度。
空气里隐有苦香涌动,他恍惚回过神,朱门退却了颜色,四百八十座楼台在火光中倒下,当年不见,病树前空留一声轻叹回响。
这副身体自然没好到哪里去,从醒来那一刻,五脏六腑就像被蛀虫侵蚀的枯木,呼气时也隐隐有些钝痛。
连记忆中不算太重的猫都差点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谢景琢轻叹一声,又戳了戳三花的鼻尖,笑得很轻:“是不是该少吃点了?”
怀里的猫似乎恼了,抗议般咬了下那人的晃在眼前的手指,挣扎着跳出臂弯,俯身一跃从窗子跳了出去。
谢景琢眸间漾着笑意,侧目视线落在木窗残留爪痕,那月凛冬初雪渐渐摊开眼前。
那时残枝还覆着白,小城落起那年的第一场雪。
是夜,倚玉苑内。
谢景琢撑着头,半封未写完的书信平铺桌前,他视线落在附上诗中下阕最后一行字上。
——檐下双栖燕,何时春雨歇。
似乎沾染水晕,墨色缓缓淌开来。
屋子里冷清,却独独燃了一盏油灯,烛火摇曳,将熄未熄,好似千年岁月里独自洄游,永不靠岸的孤寂。
夜色趁机沉了几分,洇开的光晕漫过案台,朦胧了眼角摇摇欲坠的泪。
情绪总是易变的,或是因某夜飞雪,或是半盏烛火,亦是心底深处不可及的愁。到那个时即使有万千思绪,笔墨也汇聚不成一笔一划。
更漏声隔窗渗入,他折好信笺,离了桌前。外头白絮飘得更盛,他记得自己踱步窗前,窥听白雪压枝的闷响。
之后的事,倒在地板上的一个场景。
连初春最柔的一缕暖意也不能泯灭,经年的寒气始终驱不散,冷意浸没血液中,侵蚀每一寸骨髓,每每到这个时候总是隐隐作痛。
不过睁眼时,隆冬缄默,绿意暗涌,细雪未化便教凛寒吹散。万千缕晨曦便透过窗棂,倏然影碎成遍地金,却又慢慢收拢,簇拥,勾勒出庭前海棠树的轮廓。
屋前这棵西府海棠每年都开得格外繁盛,浮云春雪全驻足于交叠的枝头,柯影森森。
他左脚刚跨出门槛,恰有细响落在枝桠。青石阶前青苔又生了几寸,停步刹那,有风穿廊而过,簌簌抖落遍地纷繁,青涩的苦香还沾染着昨夜的露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胜似淋了一场廉纤小雨。
他眉头倏忽舒展开来,唇角勾起半点弧度,却叹了口气,任风揉乱额前发丝,伸指拈了片落单的花瓣。
岁月来去匆匆,不知繁花缀满枝桠的场景,还能再见几次。
不过这次,梨花树的青枝不仅聚拢春鸠的鸣吟,还多余了陌生的琳琅。
谢景琢循声而望,不知何时,有只纸鸢悄然栖在停僮花间,断掉的风筝线缠住枝头,像凌乱的思绪绕了一圈又一圈。
风止时窸窣声却未了,动静反而更大了。只是声音来源不在梨花,而是那面斑驳白墙后。
谢景琢拈指,绿叶间忽然生风,簇拥着悬在花间的风筝,悄然穿过树桠,稳稳地托举着前移。
风筝近在咫尺,他抬起手正要接过,长风却一停,径直坠落到了地上。
他有一瞬的愕然,只不过很快这种情绪似乎消散了。他墨色的眸子低垂着,视线聚焦攥到发白的手指。
墙头上瓦檐碰撞的锵然不停得响着,黛色的瓦片后,先是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有双手胡乱扒拉着,须臾,那道声音更甚。那手似乎鼓足了劲,一用力便整个翻身坐上来,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那小孩环顾了一周,黑溜溜的瞳孔一转悠,仿佛发现了什么后蓦然瞪大,他开口时语调有些急切。
谢景琢听见那道声音似乎很遥远,穿透花叶交缠的窸窣,隔着细腻的柔风,但能清晰地落入耳畔。
“把风筝还给我。”
熟悉的音色仿若初春解冻的溪流,淙淙沥沥地流淌,却不显得汹涌。漫过每一寸血液,固执地没入心脏藏匿的褶皱,惊醒尘封的记忆。
谢景琢抱着风筝钉死在原地,眼眶干得发涩。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的胆怯。
胸腔里无处安放的心脏乱撞,撞得胃里一阵绞痛,翻涌着挤着上来,喉间也蔓延苦涩。
他不敢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风穿廊而过,催促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