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眩晕症 ...
-
“骋子,你来了啊。”
雨过天晴的下午,宋骋去了娜娜母亲的发型屋,娜娜和她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年龄阅历带来的气质有差,几乎同样的乐天性格,带给人一样的亲切不扭捏的热情。
她放下小店门口的竹帘,在空着的座位坐下。
“同学,还是短一点嘛?”娜娜母亲用同龄人的口吻开启聊天。她干燥粗糙的手拢着碎发,似有惋惜。
“给你打个折怎么样?”
宋骋从水蒙蒙的镜子里观察着母女二人的表情,“好吧。”
她们的打算之前就同宋骋提过,要当她们店里的造型模特,只是一直都找机会避开了。
“骋子,例假一个月呢,等开学了保证恢复如初。”娜娜的手里端着一盘兑好比例的染发膏膏体,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家发型屋的发型样片一向是中规中矩的风格,只不过娜娜喜欢在网路上追星,经常从五彩缤纷的偶像团体中汲取灵感,阿姨在自己女儿的影响下,也开始尝试网路上那些新潮的发型。
宋骋闭着眼睛,任由母女二人在头发上大展身手,这样倒也并非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骋子,你这个月要在家待着嘛?”
“嗯。”
“下半年就要升学了,骋子你想好去哪个地方了吗,真羡慕你,能去岛外上学可真好啊!”
宋骋想了想,回答:“想去个没有海的地方。”
娜娜的脸上带上遗憾,“那就拜托多发邮件给我啊。”
“哦,对了,不是有临时救济点吗,要是你症状轻了可以去那边兼职,学校开了好多兼职点。”
“都有什么?”宋骋对学校的消息一向了解甚少,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天生的情报员。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不过我知道有幼儿辅导中心,离我家那片近,前两天从那边路过还看见公告了。”
伯阳中学的学生定了学部以后都有资质在政府设置的救济岗位兼职,这些救济岗会象征性地发一些津贴补助。救济点主要是针对岛民的突发情况,以及在灾难后出生的孩子们,这些人需要正常的秩序。
“你猜,我看见谁的名字了!”
娜娜兴奋的语气让宋骋的大脑有了一个鲜明的直觉。
“纪女神啊,昨天刚和她聊上,本来以为趁此机会可以和她熟络起来的,可惜……”
“可惜什么?”宋骋不在意地闭着眼睛。
“可惜,我已经选定了服务点。”
“你家附近的育幼所,是那栋红房子吗?”
“是啊,你记性可真好。”
宋骋在娜娜家的发型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到下肢发麻。她分不清那些颜料的类别,也记不清用了多少种颜色,总之最后的结果也并非自己想象中那种招人笑的鹦鹉样。
头发的上半部分并没有染色,依旧是微微发棕的黑色,中部是暗调的鸢尾紫色,发尾和部分发丝就花哨一点,也不知道染料中添了什么,天花板的彩虹炽灯照下来,闪着夜晚里萤火虫那样的亮光。
“哇,实验型的发型好适合你啊!”她急匆匆地从小店的暗门里捧出一个筐子。
“我甚至觉得你比新出道的乐队还要符合这个发型概念。”
娜娜在空闲地铺开一张简介的布,拿出一个个道具装点背景板,娜娜的母亲从地上黑色的背包里取出专业的摄影机,蹲在地上组装灯具。
“宋同学的这个海报肯定能成招牌。”阿姨在旁边笑呵呵地捧场。
她们母女对这件事的热衷和认真程度,超过了宋骋的想象。局促和尴尬将她整个人包围,宋骋在她们的安排下,完成了发型模特的任务。
最后,离店的时候,宋骋还是向她们表示感谢。
娜娜的母亲心满意足地看着进店客人的表情,今天的客流量比往常都大,倒是真的如愿成了发型屋的活招牌。
“好奇特的发型啊……”
“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前卫了……”
“前卫多好啊,出不去岛,也不能一直那么老土吧……”
“老板呐,这个发型怎么弄得,我也要……”
走得远了,不再听到发型屋门口那些客人讨论的话。
宋骋在路口的便利店停下,买了一盒纱布和绷带,一盒干巴巴的拉面和一大袋临期处理的菜叶子。付完账单,衣兜里是真的没剩多少钱了,幸好在娜娜家剪头发打了折。
邮局的信件得例假结束才能分派到住的地方,里面可能装着宋骋下半学期的生活费。
这是她岛外的父亲不定期寄来的,纺珠岛出事前他在岛外经销货品,出事后宋骋只接过几通电话,再后来就是寄信的生活费,宋骋没见过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回岛了。
走到东城区边界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比平时都要少,趁天黑之前要赶回家,不然会有难以控制的局面,好像难以从理性角度上解释,为什么灾后,纺珠岛生活的居民身体上都出现了不同轻重程度的后遗症,外面的人说这是辐射病,那位发派到医学部的07号督导员以为这种病症具有易感性,不然很难解释这里的居民为何无一幸免,甚至难以彻底根治。
而例假制度是从两年前施行的制度。那时候,有一个岛外来的上级领导,她向政府提出建议,要求将4月作为全岛受难岛民的调休月。
那年她演讲的视讯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岛民们感谢她为大家争取到的权利,相应地,自那以后,她的仕途也越来越顺利,伯阳中学就是属于她管理的一个下级部门。
不过,由于四月停滞期,很多发展起来的产业和个体户因为停滞营业,把这个罪名扣到了这项例假制度上。曾经感恩戴德的岛民逐渐变成了反过来抗议的那波人,有人说她是岛外来的人,根本没想过好好建设纺珠岛,只是为了名利,也有人说,是她诸多竞争对手在背后发力。
众说纷纭,总之是个神秘又权威的女人。
宋骋的目光下意识往昨天遇见魏然的那个角落里看,他大概早就走了,那根废弃的水泥管经过雨水的冲洗,变得干干净净。
上到最顶楼,宋骋进入手机里的申报系统给医学部的部长提交了救济点兼职的申请,理由是她的体检测试结果远低于额定数值,能够保证在例假期间控制自己的状态,不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不到一刻,宋骋就收到了系统的通过消息,这意味着凭借伯阳中学的资质证就可以自由进出各个救济点。
宋骋盯着手机的屏幕,一动不动,和那天在医务室值班的情形很相似,身体开始颤抖,比那次还要难以克制,屏幕被水彻底溅湿了,外面没有下雨,家里的屋顶也没有漏水。
她立即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屏幕上的水痕,可这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水珠顺着脸颊开洪式地往下倾泻。
辐射病发作了。
宋骋将便利店购物袋里的纱布和绷带取出来,勉强组合在一块,套在了自己的左眼上,细绷带勒住两颊和耳后,这是她惯常应付发病的方式。
宋骋时常在想,例假的意义是什么,事实上它什么也没能解决,但好像在无形之中撕开了一个透气口,人们可以理所应当地在四月任辐射病发作,任奇怪的情绪掌控自己。或许,这就是用途吧,大家都是源于同一个原因如此,不需要再费力气解读空气。
衣柜里有一件全黑的衣服,宋骋把这一身衣服取出来挂在门口,领口很高,几近下巴,身形也能被遮住个七七八八。
收拾完这一切,宋骋总算躺在不算舒适的床板上了。她的一只眼睛微微睁开,另一只眼睛被纱布遮盖,心跳地很快,失常的节律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过度兴奋,她很难接受用一个医学意义的定义去形容现在的状况。
关于宋骋的病……
想到就又开始不由她的意思了,粘稠的暖色被天崩地裂的黑色席卷。
谁也没料到那场浩劫的严重程度…
那天的黄昏时分,海岛迷幻而摇摆。
宋骋的左手按动品弦,右手在四根琴弦勾拨,低频的金属音迂回碰撞。
她站在这头,看着纪文因在那头掀动裙摆跳舞,怪异的肢体动作踩着节拍,演一出提着线的芭蕾木偶。
余韵的热将宋骋烧个彻底,她微眯着眼睛,恍惚间感受着天翻地转的眩晕。
弦断了,海岛遇难了。
后来,她也离宋骋而去了。
灾后的几个月后,宋骋得了病,每到四月,她的一只眼睛就会流泪不止,比平时的情况糟的多。
眩晕的眼睛不停地溢出水光,总需要用一块绷带遮住这只眼睛,在耳后牢牢打上小结,才显得没那么狼狈。
这可能也属于辐射病的一种表现形式,她不知道。
狭窄的房间里,仅仅只有一盏亮着,她徒劳地试图用手去压下作乱的左胸。
那个人,没可能再和自己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