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苹果》日易昂

25、协议 恨要写在脸

　　事件发酵得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宋骋在两日后，收到了部员的短信。

　　短信没有具体说什么，很简略地通知她在办公大楼谈话。

　　深夜，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顶楼的阳台，没有开灯，窗口大开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幽光照亮了她的脸。

　　离开伯阳中学后，她去见了个人，那场交谈让她做了一个决定。

　　香烟冒着猩红的光，细长冰凉的手轻轻夹着，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消耗了十几支。

　　宋骋朝着几十米外的废墟区域看，想要验证某件事情。

　　沉默地盯着那个方向，持续了很久，她的眼珠僵硬地转动，随后拉上阳台的帘子，转过身来。

　　宋骋没有控制住，思绪开始跑毛，脑海里再次重复视频里的那段话，吞吐烟雾的动作变得频繁，她仰面斜靠在灰白的墙壁上，没有开灯的缘故，她的脸也看上去模糊不清。

　　这次辐射病发作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比以往偶发的存续时间还要短暂，不然她的罪名就又该加一条了。

　　她扣动手机，划开论坛的首页，标红加粗的标题赫然在目，指尖悬停许久，终究没有打开。

　　这篇帖子的传播程度，大概已经是全校皆知了。

　　思绪断在这里，她掐烟的手抖了两下，眼神放空地落在漆黑的屋子内。

　　没太注意，烟灰抖落在手背，将她烫得回神。

　　宋骋按灭了烟，靠在阳台附近的那张旧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进去，呼吸变得没那么通畅。

　　对于学校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宋骋早就不在乎了。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去学校，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她。

　　忽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了进来。

　　是一串陌生数字，看上去并不像固定私人号码。

　　宋骋犹豫着，点了接听键。

　　“喂？”

　　听筒一阵静默，她甚至以为自己并没有接通电话，看了一眼进度还在上涨的通话时间。

　　“是谁？”

　　还是无人应答，宋骋按掉了来电。

　　事实上，她已经屏蔽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唯有手机号码还打得通。这已经是这些天里，她接收到的最平静的一通电话了。

　　没有咒骂，没有攻击，没有嘲讽，正常得有些怪异。

　　没再做多余的思考，她将今晚看到的情况和具体时间地点整理在备忘录。

　　一整夜，想了很久。

　　她决定，不走了。

　　-

　　次日，办公大楼。

　　宋骋没有穿校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T和长裤，看上去没什么学生的样子。

　　按照约定的时间，她站在百叶窗外等待。门口的信息栏上挂着的是邱元的信息。

　　所以，这间办公室是邱部长的，原来已经捅到她这里来了，宋骋真是好大的面子。

　　5分钟后，穿着职业套装的秘书从房间里出来，密闭的窗面一瞬间亮堂起来。顺着光线往里面看，就看见邱元一丝不苟地伏案处理文件，似是发觉到窗外的窥视，里面端坐地那位朝着外面瞥来。

　　宋骋和她的眼睛对上，一时间并没有移开，转而就看见邱元冲着她招了招手。

　　一边的助理也随后叫宋骋：“宋骋，邱部长叫你现在进去。”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宋骋一眼，这些天她也从一些学生那里听说了关于宋骋的家事，在她看来只不过是学生间小打小闹罢了，只是舆论愈演愈烈，竟然真的闹到了要取消出岛名额的地步。

　　可惜，她听说过，宋骋是医学部难得的苗子，尤其是缝合术，甚至娴熟到比肩部分从业多年的大拿。

　　苏莉收回打量的目光，侧身示意宋骋尽快进去。

　　推开门，宋骋走进了办公室的中心，她没有先看向主位的邱部长，率先注意到的是，落地窗外的街景。

　　这里的地理位置在整个纺珠岛都属上乘，将岛内的富丽繁华一览无余，唯一的缺陷大概是怎么都望不到破落的东城贫民窟。

　　可真是赏心悦目。

　　“您找我，是想聊些什么？”

　　宋骋自觉地拉开邱元对面的座椅，平视前方坐下。

　　“哈，别那么紧绷。”

　　她甚至闲情逸致地捧起一盏茶，空调开足的房间里，茶壶蒸腾着冒着热气。

　　邱元嘴边淡淡浮现笑容，看上去实在不像要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

　　“我想，您找我来，是为了确认论坛那件事。”

　　宋骋摊手道：“那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如发帖人所说，我确实是杀人犯的女儿，您甚至可以在警局的档案处查到更详细的资料。”

　　邱元眼角因为扩大的笑意而生出几条浅浅的纹路。

　　“先喝杯茶吧，关于这件事，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来沟通。”

　　宋骋轻微地皱眉，她没太搞明白这位看似和善的邱部长究竟是什么用意。但也没再继续说话，拿起桌边推向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地抿了几口。

　　苦涩，后味微微回甘。

　　她放下茶杯，等待邱元开始进入正题。

　　却发现，邱元侧了侧头，再次往透明的窗外看去，窗面的机关已经调试过，室内室外都能看清。

　　她在看什么？

　　宋骋顺着邱元的视线扭头，只是一瞬复又转回头。

　　耳边一声轻笑，“怎么，你居然怕她？”

　　她指了指窗外站着的少女，一身纯白的校服套装，头发被水蓝色的发带固定，鬓边没有多余的碎发，明明是利落的装束，宋骋却觉得她有些憔悴。

　　宋骋呼出一口气，“我和她，众所周知的血仇关系。”

　　她没有回避她与纪文因的关系，反倒是摊开了讲，“勉强算得上形同陌路的旧相识，她…总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我见不得她。”

　　邱元随意地略过眼前的女孩，说话牵动表情的时候，夹杂着对所谈论之人的不耐和厌烦。

　　“你们从前是同学，闹到如今这个局面，确实朋友都没得做了。不过，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多恨她。”

　　邱元平静地陈述，却让宋骋心头一紧，她侥幸刚刚并没有刻意掩饰什么。

　　显然，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她已经调查过宋骋和纪文因。

　　邱元和宋骋都没再注意窗外站着的那个人，也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站在一窗之隔外，伫立着，久久未动。

　　“文因，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会儿理事长有事。”苏莉说话间看一眼办公室内的景象。

　　见纪文因执着地站在外面等待，就没再劝阻了，她和屋里头那位可是非同一般的关系。

　　纪文因能体面地站在这里等待已经算是善解人意了。

　　办公室内，交谈还在继续。

　　“恨要写在脸上吗？”

　　宋骋不算客气地反问。

　　尽管宋骋的答话并不算礼貌，邱元还是一副半开玩笑地口吻：“先前偶尔听你们医学部的部长提过你，今天才发现，你讲话直接坦率，倒是和你们老师的评价有些出入。”

　　邱元发觉这个宋骋不卑不亢的态度颇有几分意思。

　　半真半假，横冲直撞。

　　她勾了勾唇角，安抚似地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不提你的伤心事了。”

　　“您今天找我来，是要给那件事做个决断。”

　　宋骋又拉回了正题。

　　邱元笑笑，“我并没有想要处罚你。”

　　“你的名额我会暂时取消，但这并不意味你永远地失去机会。”

　　宋骋愣住，“邱部长，我不太明白。”

　　“那篇帖子，比不上你的价值。不过，在这之前，你得证明你的价值。”

　　见宋骋不答话，邱元继续说：

　　“这么勤勤恳恳地苦学，这个名额对你很重要吧。”

　　曾经，这个名额确实是很重要，然而…然而后来却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宋骋在心里揣摩邱元的意思，这位刚刚上任的理事长对宋骋没有拷问，甚至是一种完全偏向宋骋的态度。

　　这不合常理。

　　就像…

　　就像是针对自己的某种邀请。

　　宋骋扯开嘴角笑道：“邱部长，您是把我当自己人吗？”

　　邱元起身，从背后的玻璃柜中取出一个文件夹。

　　接着听她慢条斯理地夸赞：

　　“我很看好你，也想要培养你。”

　　“表现得好，我会嘉奖你。”

　　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宋骋对这位一向以和善著称的大人物没那么信任。

　　更何况，那件事和她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可能轻易相信她。

　　但，邱元像一位体恤晚辈的长辈，包容宽慰着宋骋。

　　价值。

　　宋骋在这些人眼里会有什么价值？

　　她转变了态度，斟酌一番再次开口：

　　“邱部长，剥夺名额还是从伯阳退出我都能接受，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论坛的那些人非议我已经去世的母亲。”

　　邱元握着一支钢笔，轻轻敲击桌面，不甚在意：“我会帮你解决。”

　　宋骋不可置信，脸上带着受宠若惊：“邱部长，您要我做什么？”

　　“我喜欢聪明人，但要经过考验。”

　　“什么考验？”

　　邱元将桌面的一纸文书推向宋骋。

　　“同意的话，签字，会有人带你去的。”

　　宋骋低头，翻阅面前的文书，她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几下。

　　“邱部长，您说的奖励是什么？”

　　宋骋面上浮现一丝急迫，迫切想要知道邱元的答案。

　　邱元别有深意地看了宋骋一眼，“看你表现。”

　　“我会给你时间，在次之前，和你的同学朋友告别吧。”

　　印泥和签字笔就摆在面前，邱元正等待宋骋利落地签好这份文件。

　　宋骋坐在椅子上，停顿许久，犹豫地签上名字。

　　“好了。”

　　邱元收回文件，在落款处扫了几眼，随意地丢进了办公桌的抽屉内。

　　“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宋骋起身，余光落在窗外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再次移开。

　　邱元又叫住她，“宋骋，告诉小纪她可以进来了。”

　　宋骋将椅子归位，目不斜视地走出办公室。

　　门打开后，纪文因侧了下身背对着百叶窗面。

　　“她让你进去。”

　　“你…怎么样？”

　　说这话时，纪文因的表情依旧是冷漠无谓的。

　　“你先进去吧。”

　　宋骋侧身绕过她，迅速离开了门口。

　　邱元就在办公室内观察这二人擦肩而过的几十秒，她只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理事长大人，您答应的事安排好了吗？]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