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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厌你…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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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珠岛是一座海岛,这是个被诅咒的地方,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灾害,辐射、海啸、强烈地震全数袭来。
与之而来,灾后重建。
重建就是在重复,重复罪恶,重复荒诞的过去。
宋骋和纪文因的生活开始产生交集,大概是从她们的少年时代开始的,自小学时期就是校友,直到中学毕业前都是要好的朋友,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相交的两条线各自回到了轨道,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要是一切都只是戛然而止就好了。
可惜,宋骋和她是注定的孽缘。
那个人就像每天都能见到的太阳一样,日复一日地出现在眼前。
正大仙容,永远像个优雅的天鹅。
伯阳中学在灾后重启了招生计划,宋骋和纪文因在同一所高中读预科。
她在国文部,宋骋选了医学部。不巧的是,宋骋的班级正对着她的班级。
每天从教室门口出来,都能看见她在对面的水池洗苹果。
一直以来,宋骋在不近不远地地方,凝视着那个人,她最讨厌的人。
“骋子,你在看什么?”
说话的是宋骋的同桌,一个喜欢追星的女孩,不厌其烦地和同学们安利她最新喜欢的爱豆,班里的同学都管她叫娜娜。
宋骋有时会感到讶异,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爱上如此多性格各异面孔万千的人。
“怎么了,阴着一张脸?”娜娜顺着宋骋的视线往对面望过去。
“烦。”宋骋略带敷衍地回复。
“真巧啊,每次出来都能看见女神在对面。”
女神是全然的褒奖,那人在这学校是出了名的成绩好,家世好,性格温柔,只要见过她,就一定会喜欢她。
除了宋骋。
“马上校运会了,准备准备,这次又是你跑3000。”
伯阳中学是灾后重建的学校,塑胶跑道有一股塑胶跑道的味,崭新又崭新,宋骋跑了一年又一年。
混乱的灾后世界,人们看不到希望,四处流离失所。学校依旧繁荣,他们说,教育永远在第一位。
宋骋不懂,人都精神错乱了,还学这些条条框框做什么。
说话间,对面刮起了一阵风。风牵动水蓝色发带和马尾一起飘动。这风过于昌盛,要将发梢扫乱。
宋骋也好似跟着这突如其来的怪风晃动,好半天,直到风里传来了清脆震耳的铃声,才回过神来。
“上课了。”
宋骋和娜娜一起走进教室,迷路的眼睛终于归位,定在了黑板上的三个字。
——辐射病。
站在讲台前的是个陌生男人,班级里的学生们未曾在伯阳中学见过。他貌似是个新派人物,和纺珠岛的教师完全不同,他穿着正经又严肃,竟还带着一副白手套,脖颈围着一条丝巾。
眼镜和口罩模糊了这个人的长相,反倒神秘起来。
宋骋和娜娜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算礼貌地笑了。
他像个装在套子里人。
闷热的阴雨天,粘糊的嗓音从棉布里透出来。
“我是你们的督导员07号,以后将由我来监测你们的体检报告。”
纺珠岛这些年来,人员迁移并不多,甚至是一种苛刻的进出制度,想要离岛,要么通过正规渠道争取名额,不然就是花钱买名额。
伯阳中学的预科班也有拨下来的名额,竞争激烈且对学生的要求极高,体检报告和学业成绩都很重要。
07号做完自我介绍后,就将他旁边的大包裹里的检测试剂发放下去,运动会结束后,这里的学生都要离开学校一个月才能回来。
这也是离校前的最后一次检测。
“骋子,新发的值日表出来了。”
“还是在医务室做助理?”
“嗯,校运会那天是你。”
跑完3000接着去值班,确实不算轻松,不过也习惯了,这是宋骋第三次在伯阳中学跑3000,每年这样的事都是她来代表班级完成的。
听起来是挺累的,还好马上就要放例假了。
宋骋把桌上的试剂盒拆开,对准食指的位置消毒,将试剂检测头扎上去,采集好指尖血,静静等待结果。
试剂上的指示线和先前并没有区别,都在正常线以下,这两年,宋骋其实没见过身边的人检测不合格过,其实之前,那些不合格的人是怎么处理的宋骋也没见过。
这项检测的意义确实令人满腹疑惑。
07号收集完所有学生的结果后,匆匆离开,那背影多少有几分狼狈。宋骋猜想他大概率不是纺珠岛的居民,怕成这样,只能是岛外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结束了学校里的这一切,宋骋撑起一把透明伞,套着一件黑色连帽衫走进雨中。
伯阳中学在的地段是受灾影响最小的,依稀还看得出海岛曾经的安逸秀丽。
她住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东城区边界,是纺珠岛政府安排的临时安居所。三年了,旁边的地块还是废墟,将将用一条警戒线和告示牌与正常的生活区分开。
这个地界人员多而杂,住在这片的人也常常是一脸灰败的神色,贫穷、痛苦和劳累让他们忘记了牵动自己的表情肌,总给人一种灾难其实发生在昨天的错觉。
每天在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能透过窗外看见荒凉的旧城区。
不过,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今天下雨,屋顶恐怕又要滴滴答答地渗水,宋骋在雨幕中伫立,心烦意乱,一时不想回那个住所。
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鬼使神差地,宋骋硬生生走了一个小时,到了那家开了十多年还健在的面馆,招牌是崭新的,比受灾前还要醒目。
掀开帘子,门顶挂着的的风铃叮叮作响,吧台内的中年妇人抬起头,脸上愣了几秒,犹疑的表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堆着笑意的两坨苹果肌。
“宋骋小朋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从前,她就喜欢这么调侃,还是老样子。
进门之前,宋骋做了一番心理准备的,好久没来这里,怕被认出来,又怕这里早就物是人非。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朋友。”
答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在看清老板阿姨增了阅历的脸时,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高贤直起身子,探着脑袋,伸出手摸了摸宋骋被雨水溅湿的碎发。
“快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小心受凉了。”
“还是以前的那个搭配?”她又折返问宋骋。
宋骋点点头示意。
“阿骋怎么比小时候还要安静……”
她又不叫宋骋小朋友了。
熟悉温柔的声线渐行渐远,隐没在后厨间,宋骋细细打量这家店的装潢,完全是按照从前的风格一比一复刻,坐在这里的这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还在三年前。
宋骋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在雨中走了这么一遭,早就饥肠辘辘了。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后厨内热腾腾的饭也端上来了。
“旮瘩面,撒了葱花和炸花生。”
高贤阿姨将一大碗热汤面放在眼前,这会儿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她顺势坐在宋骋的对面,好奇地打量面前消瘦的女孩,盯得久了,宋骋微微侧过脸闷头吃饭。
“阿骋,你和小纪有再见过吗?”
是了,这家店是宋骋十岁出头最常来的,那时候她和纪文因几乎是形影不离。
“没有。”
“诶?你不是伯阳中学的吗?”高贤的视线落在开衫里的校服,正正好能看见胸口绣着的伯阳两字。
宋骋拢了一下衣角,不解地看向高贤,“我在医学部…”
“难怪啊……”
“小纪前脚刚走来着,和你穿得一样,她倒是常常来我这…”
说到这,她掀起的眼皮倏然落下,遮住了刚刚愉悦的神采,止住了话头。
宋骋的表情依旧淡淡的,这么多年,宋骋和纪文因见的次数多到数不胜数。
只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们早已不是能互诉心事的关系了,成年后,以前放不下的心事全都算不得什么了。
宋骋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放柔了语调。
“阿姨,一切都好吧。”
高贤沉默半晌,低下头用抹布收拾桌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还有几天就要放例假了,你赶的真巧,今天我正好要提前打烊。”
宋骋记得,灾难来临之前,高贤刚告诉她们一个喜讯,她有了一个可爱的生命。
“嗯,雨停了,那我先走了。”
宋骋把硬币和纸币整齐地放在桌子上,离开了这家店。
“阿骋,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吧。”
“我挺想你的。”
……
宋骋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背对着高贤招了招手。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西城区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比伯阳中学附近更亮。
一个小时后,宋骋回到了东城区边界。警戒线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更深的阴影,告示牌上的字迹早已斑驳不清。
安居所楼道口处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汗液和某种陈年霉变混合的气味。
她住的单间在顶楼尽头。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艰难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响应灯忽闪忽闪,不稳定地照明。雨伞被扔在门口,借着窗外的微光,宋骋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塌陷了一块的旧沙发旁,不出所料,靠近窗台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她仰着头,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烟雾从窗户散出去。
在纺珠岛,她早就没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