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忽》童庭猫宴

21、梦里中

　　月亮有薄薄的一片，被剪下来挂在玻璃碎裂的窗户上。教室的地上闪着像雪那样的洁白光点。

　　朱夏用双手捧起一颗，是崩碎的玻璃碎片，不小心划伤了手，不过不疼，没有血花冒出来，只有细细一条缝衣线似的伤口。教室外猛地吹起一阵烈风，嗡嗡拍着墙壁，教室的门随之微微震动，更多的玻璃碎片落下来。

　　朱夏随手将手上的碎片放进上衣的口袋里，绕过地上凌乱倒伏的桌椅，走到教室的前门。前门上曾经镶着一块透明玻璃，现在碎了一地。他搬来一把椅子，踩在上面，眼睛透过前门上破损的窗洞往外看。

　　教室外的走廊上发出一种紫色的幽暗的光芒，浓雾笼罩着更远处，朱夏一直盯着远处，胃里突然泛上恶心，他想到被鲸鱼的大口吞下，冲到漆黑的胃袋里被酸腐蚀，鲸鱼的巨大阴影，恐怕那条通向胃部的路也诱惑得人想在一瞬间死掉才是最幸运的。

　　朱夏跳下椅子，心脏急促而扑通地跳，他缩在一张课桌的下方，不知道是谁在课桌下方桌板上刻了字，模糊得摸不出来，只用手感觉是美工刀刻出来的，所以这一瞬间便想起明长嬴。

　　“嘶——”正摸刻字的手指被划了一道，朱夏缩回手，手指流出一道新鲜的血迹，之前碎裂的玻璃无法造成伤害，然而……朱夏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下无法看清事物，眼睛被飘浮的灰尘刺痛，接着又被划了一下，但他摸到刻字的中间有一个尖锐的凸起，用外套的袖子包住手，使劲将它扯了下来。

　　朱夏借着窗台前的月光，看清扯下来的东西是一小截断裂的刀片。他反复翻着刀片，刀片崩掉了一小块，同时磨得很锋利。朱夏想到一件事，跪在地上收集了一把玻璃碎渣，两只手紧紧握拳攥住碎渣，使劲要把玻璃渣嵌进手掌心，直到双手攥得充血发抖才松开。

　　他趴在窗台边，对着月光将玻璃渣一个一个从手掌心里拔出来，手掌心只出现一张张开合的小嘴似的伤口，拔出的玻璃渣上没有沾上任何血迹。

　　和前面一样的状况。朱夏换上刀片，对着手指小心轻轻地划了一刀，被刀片划拉开指腹的疼痛马上顺着神经传递到了大脑，血马上沿着伤口从粉色加深为红色往外渗出。

　　朱夏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教室里的玻璃渣是属于教室的一部分，而刀片不是吗？明长嬴曾经来过这里吗？刀片会不会是他留下的呢？因为来自现实的世界，所以现实里，被刀片划到就会流血，这点即便来到教室也不变。那教室里的这些难道不是现实世界里的吗？朱夏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那么教室是假的？这实在很难理解，明明教室里的一切都这么真实的存在。

　　他盯着手上的伤口，使劲捏了一把脸颊，是疼的，他不小心把血涂到了脸颊上，看上去像徘徊在教室内的鬼魂。但很快朱夏便从幻梦似的状态脱离，轻手轻脚锁上了前门和后门的门锁，手指的伤口有点发烫，有机会的话，问一问明长嬴吧，朱夏收起刀片，重新躲回到课桌下。

　　躲在桌子底下时，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张微小的嘴巴，看上去像缩小的鲸鱼，那是柜子投出来的影子，尽管如此，在凌乱不堪教室里，柜子依旧完好无损。朱夏沉默地和柜子的影子对视，影子在月光的魔力下伸过来，他努力缩小着身体，像一件越折越小的衣服，随后变成蹲着，将露在课桌外的鞋尖藏在身体下面。

　　影子张开口，像一把剪刀，张开的V形刀口对准了他。朱夏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根蜡烛，人站立的时候，就和蜡烛差不多，这把剪刀好似要剪掉自己，剪掉一段焦黑的烛芯。他缓缓往后伸出脚，从后面缩出了桌子，而影子仍旧一寸一寸逼近，直到他退到讲台后，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黑板上。

　　影子有尖锐的嘴，有一部分扭动着，变成类似鸟的头，它发出一阵曾经听见过的咕咕声，右边的窗户又响起小孩的嬉笑，朱夏惊愕地侧过脸，小孩白色模糊的脸悬在五楼的窗户外，像黏菌雾蒙蒙地贴在窗玻璃上。

　　它们张着小手拍打窗户，张开黑洞洞的嘴，朝着他的位置发出嘻嘻的尖利笑声。整面窗跟随着颤动，它们尝试打开窗户，锁扣喀拉地响，他贴着黑板向教室前门位置移动，但门已经上了锁，现在怎么也打不开。

　　教室的后门适时地弹开锁，吱呀一记推开一条缝。朱夏屏住呼吸，门外是不是也正好站着一个什么东西，然而他往身后一瞥，窗户上繁殖出许多小手，遮挡住了月光，原本像纸元宝银色的纸面发亮的教室，变得阴暗幽蓝。小手印从窗户缝伸进来，印在窗台、印在窗台下的墙壁，印在墙角，慢慢像竹节爬到了地板上。

　　小孩学会爬行比走路更早。朱夏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儿童乐园里满地爬行幼小的宝宝横冲直撞，咯咯笑，抬手抓和自己玩抓躲的大人。

　　掩着的后门像乐园围栏上的唯一小门……

　　朱夏整个人头皮发麻，踩着地上的玻璃渣、东倒西歪的课桌椅，跑向后门，从门缝里挤出教室，门内的小手们企图拉开门，朱夏握住门把手，脚蹬在一边的墙，使劲往自己重心一侧拉。

　　门砰砰作响，手臂随着门甩来甩去，教室里的东西一直尝试拧开门把手，他抠着门把手，手心仿佛有钳子拧开一层皮肉，然后钳着肉绕啊绕啊。

　　也许发现打不开后门，它们猛地推上，将目标转移到了前门——门上破开的玻璃。

　　朱夏被冲倒在地，“咚！”磕到后脑勺。他爬起来，非常急匆匆一眼：前门嘻嘻地、前仆后继从破裂的小口钻出。指甲盖洇出牙齿一样的淤血，朱夏蜷起手指窝在掌心里，撑着墙踉踉跄跄，随便选择了一个深处走。

　　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墙壁长长又滑又冷，按照友谊小学的布局，很快就能摸到下一个教室，不过一切都隐没在浓雾里了，连那些小手印一同，安静得像午夜里悬挂的钟。他哪里都去不了，没有能够进入的门。

　　TITA——嗵嗵。

　　朱夏的脑袋抵着湿冷的墙壁，数着心脏跳了多少下。

　　TITA——嗵嗵——踏踏。

　　朱夏抬起脑袋，盯着多出来的“踏踏”声的方向，深雾中隐约透出一团绿色的光，摇摇晃晃往前方飘着。好像有个人影拿着这团绿色的光。巡逻的夜叉……他苦中作乐地想，说不定是和教导主任一样，到了上课时间就来监督每个教室有没有在认真上课。

　　前方的人影停下来，绿幽幽的光扑闪一下又亮起，光芒更大了些，朱夏迟钝地眨一下眼睛，似乎是因为朝自己走近了，在他的视野中，倾斜发生得如此迅速，宛如坠楼，但脚还好好站着，向地面坠去的倾斜加上涌来的潮漉漉的寒意，朱夏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脖子上的红色绞首线，看到这根线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说他没有头。

　　朱夏做了个混乱的梦醒来，醒来后放在身体两侧手一直不停颤抖，指尖那段一直感受不到温度，用了热毛巾捂着。

　　“现在感觉怎么样？”朱桐女士换了一盆水，重新烫过毛巾，盖在朱夏的指尖上。

　　朱夏虚弱地点点头，不想让她担心，朱桐女士见怪不怪地戳穿了他的小谎言，摁了床边的铃呼叫护士。

　　身体状况尚可，玻璃划破的伤口在慢慢愈合，至于指尖冰冷，医生说可能是这几天一直昏睡，身体僵硬，建议从手掌顺着到手指，反复多次按摩。

　　护士帮忙拔了针，撤掉了吊水瓶，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包装纸上面有一个笑脸表情。是为了庆祝朱夏终于转醒，不过朱桐女士把糖收了起来，“你这几天什么东西都没好好吃呢，等身体差不多好了再吃这块糖。”

　　朱夏撅了下嘴，看着妈妈把糖收进随身手提包的夹层里。朱桐女士伸手把他的脸转过去，“不可以想着偷偷拿，我会回家换上另一个包的。”她真的很担心朱夏，心爱的孩子醒来后，“真的是吓死我了！”这样的话反复的，控制不了，从嘴巴里说出来。

　　“我上着班，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过了几分钟就接到你学校的电话，说你的班级发生了意外事故，让我赶紧到医院去。到医院后，走廊里都是家长呢。”

　　朱夏向妈妈慢慢眨了眼睛，最早时，他的喉咙常常发炎红肿，发不出声音，有一天他知道猫咪对人缓慢眨眼睛是表达爱，所以在让朱桐女士伤心时，他就会很慢眨一下眼睛：对不起，妈妈。大致这样的意思，朱桐女士也是在突然的时刻体会出眨眼的信息。

　　“现在学校跟我们解释事故原因，是玻璃老化，加上内外温度不均匀，一下子整个教室的玻璃都自爆了。很多你的同学都受了伤。我看到你们，尤其是最后还在昏迷的你，怎么都无法接受这种原因。”

　　“那妈妈你相信吗？”

　　“应该要相信吧。”

　　朱桐女士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水凉了，我去打点热水。”她揉揉朱夏的脑袋，提着热水瓶和面盆出去了。

　　他目光追随着妈妈，很久之后，大概意识到在发呆，他松开咬紧的牙齿，整个嘴巴都泛酸。这时朱桐女士也回来了，带着一瓶新打的热水，身后还跟着来换药的护士。

　　手臂上、脸颊上和腿换上了新的纱布贴，唯一受伤厉害的是膝盖上的位置。有一块碎片崩裂时飞嵌进了膝盖，拔出来后，伤口很深，必须缝针。换药时，朱夏的整条腿停不止颤，再次将牙齿咬得酸酸的，忍着。

　　“已经没事啦。”朱桐女士安慰他，接着按摩他的手指。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得几天。”

　　“不能现在就回家吗，我都醒了。”

　　“养好了就能出院了。”

　　“住在这一点都不开心。”

　　“这个病房只有我一个人住，其他的床都没人，晚上一个人睡觉多不舒服啊。”

　　“真的不能回家养伤吗？”

　　“别人出院了吗？老师是不是也出院啦？不会我是最后一个还在医院的人……”

　　“对，现在就你一个人。”朱桐女士态度很强硬，朱夏握起拳头，不让妈妈继续按摩了。

　　朱桐女士索性结束按摩，“你不拿道理说服我，我能怎么办呢？”朱夏的反抗没用。最后她耐心地讲：“就几天，一眨眼就过了，很快就回家，到时候你在家都会待到腻。”

　　有点奇怪，朱夏问：“不去学校了吗？”

　　“学校现在暂时停课。”

　　“不止我们，都停课啦？”

　　“是啊，大家要求学校马上更换所有玻璃，没换好前，是不放心让孩子去学校上课的。”

　　“好吧。那我就先住几天院吧。”听见可以不用上学，朱夏忍不住在脸上浮现出一点点的开心，两只手拍拍住院统一使用的白色被子，放心地困了点，打了个哈欠，和朱桐女士说需要睡一会，不过因为睡了几天不醒，他撑着折成多眼皮的眼睛，格外珍惜白日的时光。朱桐女士掖好被子，用手盖住他的眼睛，轻轻往下一拂，就像轻微地在人背后推上一把，朱夏便沉在睡梦里。

　　窗外的阳光像月光一般，朱桐女士从病床走到窗边，系住被风吹飘起的窗帘，她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窗框上不知何时有几滴水珠滚到窗台。

　　外面明明没有在下着雨，却像月亮总是散发出的银色光芒，那些常青的树，绿色更加得浓，路上铺着的砖块，更加暗，那些车那些走路的脚，带起来潮潮、溅起水花似的响声，飒——飒——总之起风了，朱桐女士关上了窗，回到了病床前，作为母亲，用慈爱的目光，照看着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