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犬之法》万般如此

35、第 35 章

　　　　“今天的发钗，很适合郡主。”阿塔尼亚这么说。

　　阿塔尼亚选的这家馆子，口味不错，是漠西风格的菜肴，据他所说，他每回到关中来，都要在这儿吃上一顿。

　　口味确实不错，如果同食的人能安静点就更好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姜令面无表情，“如果你喊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那真是够无聊的。”

　　从姜令到这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阿塔尼亚废话连篇，不是夸她的衣服好看，就是讲她今天的首饰好看，让她后悔赴约——况且，这一套的装扮，大抵是闻人朔挑的，就算他这么说，姜令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审美被认可了。
　　她只会想把这俩人引荐于彼此，别烦。

　　可能是漠西的习俗不一样，这些话在关中以内说，都算骚扰了。连段礼英都不会对李敏行说这种话。但阿塔尼亚偏偏极为自然，姜令还以为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多了个姐妹，毕竟平日只有长乐会对她说这些。

　　阿塔尼亚微微蹙眉，绿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可怜：“郡主讨厌我么？我只是想让郡主高兴。”

　　“我不讨厌你，同时我也不感到高兴。”姜令说，“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别做多余的事。”

　　“我感激郡主，才这么做的。如果让郡主不高兴了，我以后都会注意。”阿塔尼亚这么说，润莹莹的眼里带着点灰心。

　　姜令忍无可忍道：“如果你不能说官话，可以讲西尔语，我听得懂。但若你不能把握说话的尺度，我想我们也不必再聊下去了。”

　　漠西人虽风气开放，但他们才认识两天，文化差异也不是这么回事。阿塔尼亚纯粹就是故意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阿塔尼亚用西尔语说，“和我成亲吧，不会让你后悔的。”

　　他微笑着，眉眼弯弯，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像漩涡一样漾起，牵动了唇瓣。

　　“为什么？”姜令烦躁道，“卑鄙的汉人和你们有生殖隔离吧？”

　　“那是什么？”阿塔尼亚挑眉，“至于为什么，郡主不觉得，如果我们订亲，关中和漠西的局势能得到迅速的改善吗？”

　　针对是否要继续归属日渐孱弱的大梁，漠西的贵族议事会分成了两种派系，一派乃漠西王与二王子潘罗沙为首的建国派，另外就是大王子阿塔尼亚为首的主和派。

　　漠西王对阿塔尼亚的反对非常不满，但从没有表露任何废长的意图，于是，二王子潘罗沙不满之下，策划了这场失踪，才导致阿塔尼亚在关中失落——这是姜令昨天听到的。

　　“如果郡主与我联姻，那么分裂派就无立锥之地了。岂不比现如今更好？”阿塔尼亚暧昧地说，“世子也不必两头顾，能更专心也更安心地做想做的事。”

　　“所以，对你，对他，对大局，好处都说完了。”姜令冷淡道，“对我呢？又有什么好处？”

　　不等阿塔尼亚回话，姜令就用西尔语提醒道，“如果你说出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我会把茶水泼到你的脸上。”

　　“……你不喜欢我么？”阿塔尼亚向姜令倾身，纤柔的蓬松金发蜿蜒淌落，纤长白皙的指尖虚靠着自己的脸颊，淡色的眉心蹙起，“和我成亲，不好么？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姜令呵笑一声：“一文不值。”

　　阿塔尼亚不解道：“为什么？你帮助了我，昨晚也留下了，难道不是喜欢我么？”

　　“首先，是你先向我求助了，两次都是。别弄错因果。”姜令冷淡地看着他的眼睛，“其次，按照你的逻辑，你向我求助，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喜欢我？”
　　想象力可真丰富。

　　阿塔尼亚垮下脸：“你不喜欢我。”

　　“一点也不。”姜令收回视线。

　　真是人善被人欺。

　　她低下头，举杯欲饮，一只修长的手突然和着她的手，举起茶杯，即往自己脸上倒。

　　姜令愣住。

　　阿塔尼亚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睫毛上缀着方才滚落的水珠，淡青色的茶水落进领口，打湿了一小片，显得有些狼狈，但眉梢眼角，反而变得傲慢起来：“说出口的话，就要做到。”

　　姜令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种如影随形的预感。

　　阿塔尼亚用帕子擦净脸颊，接着扯过姜令的手，一根一根地擦过她方才被茶水润湿的指节。

　　姜令恶寒一下，用力甩开他，阿塔尼亚反而笑了，那是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像是母亲见了淘气的孩子，这种古怪的包容令人心脏狂跳不止。

　　他的眼睛呈现出一抹诡谲的幽绿，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同有冷针刺过头皮，引得人头皮发麻。

　　阿塔尼亚收起笑容，冷冷地说：“你应该喜欢我。”

　　姜令心想：没救了。

　　不管是自己，还是这些神经病。

　　姜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转身，站起，走出院子——万幸阿塔尼亚现在是半个瘸子，走不了这么老远，不然闹到院子门口，真丢不起那个人。

　　石青侯在门口，见她这副样子，不免疑惑：“郡主……怎么了？”

　　“不怎么。”姜令用帕子一遍一遍地擦过手指，“以后阿塔尼亚找我，不要理会。另外，替我约大哥谈谈。”

　　“好。”石青说，“还有一件事……”

　　姜令看了石青一眼，一想到可能有事要做，就烦得不想动弹：“不重要的事，就直说吧。”

　　石青递给她一张拜帖：“应小公子请郡主明日午时到城北黄金楼一叙。”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姜令心情坏得像馊了三天的粥水，心想：应思存找她做什么？几天没他的消息，过了那阵怕麻烦的紧张劲头，差点把他忘了。

　　“他找我做什么？”姜令一边问，一边打开拜帖，抖开，便迅速浏览起来。

　　石青道：“应公子说，想为一年前的冒犯，向郡主致歉，请郡主前来一叙。”

　　拜帖上的内容大致如此，写得还挺真情实感的，什么年少轻狂、悔不当初都来了。还特意标注，要是她心有顾忌的话，可以带友人一同出席。

　　高傲如应思存，居然能写出这样“低声下气”的拜帖，教人不敢相信。

　　姜令觉得，他应当是长大成熟了，回首往事，深感尴尬，只想自戳双目，于是想来和她谈一谈，让往事随风而去。

　　他真该庆幸古代没有相机。不然姜令早给他全录下来，然后现在全寄给他，必叫他羞愧难当，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虽然拜帖内容写得很真情实感，但姜令已经对应思存有心理阴影了。她将拜帖还给石青：“不去，明天下午我还有经书要抄。”

　　姜敛说到做到，真罚她天天抄经。这些天，她快把这一座宅子活成寺庙了。

　　石青道：“大帅已经吩咐，明天不用抄了。”

　　“他说不用抄就不抄了吗？我要抄，他管不着。”姜令纳闷，“喊我别见应思存的是他，喊我去见应思存的也是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石青又说：“大帅。”

　　“大帅什么大帅。”姜令一股邪火，“我的事关……”

　　“你的事怎么了？”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大帅不能管，大哥总能管吧。”

　　姜令往后看去，姜敛立在门口，斜来一眼，又将眼珠子转回去。她差点没看懂这是在翻白眼。

　　过了片刻，姜令才郁闷地说：“那我就不想和他见面。你到底要干嘛啊？”

　　“好妹妹，你帮帮大哥。”姜敛近前，小声说，“我真是……他最近在营地每日看着我的脸恍神，怪恶心的。”

　　姜敛与姜令生得很像：大眼睛，眼尾尖，也是一双杏眼。尤其不做表情的时候。

　　姜令：“……”

　　怎么一觉睡醒，世界就疯了混蛋了魔怔了？还有理智吗？真是狗来了也得大吃三口才走的一天。

　　“他也疯了吗？”姜令平静道，“可以和阿塔尼亚关在一起。”

　　“又怎么了？不会也……怎么会这样啊？”姜敛一脸痛苦。

　　“也不算吧，他好像误以为我喜欢他，我否认后，他有点气急败坏了。”姜令说，“明天中午我会去的，但最近都不回来了。”

　　“出去避一避风头也好。”姜敛说，“你明天看着劝劝吧，实在不行也别管了。”

　　兄妹俩四目相对，移开视线，同时叹气，并心生淡淡的绝望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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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令回到早上的小院，脸上仍满是倦色，闻人朔摸了摸她的脸，惊疑问道：“这是怎么了？”

　　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脸色就冷得像结了一个冬天的冰层。

　　姜令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今天以后我就不回府里了。”

　　“那来和我一起住吧，我会很高兴的。”闻人朔用手指卷起她的一缕头发，“要去洗漱么？再睡一觉吧，你看起来很累。”

　　姜令心说：那是，明天还有更心累的，一天更比一天强。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