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升》述梦星

1、夕阳 翻墙

　　秋末黄昏，夕阳带着一种燃烧殆尽的橘红，斜斜地泼洒在英才中学斑驳的东墙。十七岁的林昼熟练地蹬着墙根的杂物箱，手臂发力，像只灵巧的野猫，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他刚结束在隔壁商业街奶茶店四小时的兼职，口袋里揣着今天额外多赚的一百五十块钱——老板娘看他勤快，悄悄塞的奖金。这笔意外之财像一小簇火苗，烘得他心口暖洋洋的，暂时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

　　他正准备跳下墙，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墙角阴影里蜷缩的一团。不是杂物，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林昼顿住了。他向来是特立独行的，习惯在生活的夹缝里沉默穿梭，很少主动招惹麻烦。但今天不同。那一百五十块钱带来的轻盈感还未消散，夕阳的光落在那人微颤的发梢上，镀着一层脆弱的光晕，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轻盈地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神使鬼差地在那团阴影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席地坐了下来。墙根的泥土带着凉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

　　“喂，”林昼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压抑的啜泣声中显得突兀又温和，“这墙角风挺大的，哭久了容易感冒。感冒药可不便宜。”

　　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男生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糊得狼狈却难掩俊秀的脸。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狗。他看着林昼，眼神里有惊慌、羞赧，还有一丝被打扰的恼怒。

　　林昼看清了他的样子，比自己小一点，是高一的新校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灿烂但足够真诚的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擦擦？天都快黑了，待会儿保安该巡过来了。”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他偷偷打量着林昼，对方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神清亮，嘴角那点笑意像夕阳投在墙上的最后一点暖光，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不客气。”林昼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快走吧，晚修快开始了，你也不想被被其他人发现吧？”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作势就要起身离开。那姿态，像一只完成了短暂停留、随时准备跃入夜色独自前行的猫。

　　“等等！”男生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看到林昼略带疑惑地停下动作看过来，他脸上刚擦干的泪痕似乎又烧了起来，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张被泪水浸得半湿的纸巾。“我……我叫鹿辰。”他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昼。”林昼报上名字，目光扫过鹿辰崭新的、连褶皱都很少的校服，又落回他通红的眼眶和鼻尖。这种一看就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少爷，有什么能委屈成这样子？他没什么探究的兴趣，但对方那副像被雨淋透的小狗模样，让他口袋里那一百五十块钱带来的暖意，似乎又飘出来一丝，鬼使神差地让他多问了一句：“被欺负了？”

　　“没……没有。”鹿辰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他飞快地看了林昼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似乎想把自己缩进校服里。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预备铃声和晚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鹿辰的手指绞得更紧了，纸巾几乎要被他揉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羞耻感堵了回去。

　　林昼等了几秒。夕阳的光线又往下沉了一截，墙角的阴影变得更浓，凉意也更甚。他看着鹿辰那副欲言又止、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像只刚挨了训、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小狗。

　　“行了，”林昼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哭也哭过了，谢也谢过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动作干脆利落，“赶紧回教室。”

　　眼看林昼又要转身，鹿辰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林昼！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林昼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过头，瞥了一眼鹿辰那双写满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像只被轻轻挠了一下的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朝着鹿辰的方向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应允。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教学楼亮起灯光的方向走去。晚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背影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清瘦而挺拔，很快便融入了通往教学楼的小路，消失在拐角处。

　　鹿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包皱巴巴的纸巾，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他看着林昼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过他微湿的眼角，带来一丝凉意，却奇异地不再让他感到冰冷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