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52、52.月落星怀 虽然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众亡魂中，突然有一个五大三粗的亡魂出来，颇有领导人气势地招了下手，“要我说，咱们现在可以认亲了！”
　　率先走到自己的爹娘面前，双膝跪地，一把辛酸泪道：“爹！娘！儿子回来晚啦！呜呜呜呜……”
　　哭了一阵后，耳听得自己的爹娘没动静，一抬头——
　　他那年迈的老爹老娘相互搀扶着，望着虚空：“……”
　　一句话不说，连半个眼神都没赏给他。

　　“咋回事儿？”他纳闷，“难不成年纪大了，老花眼了？”站起来，在他爹娘面前晃了晃手，“爹啊！娘啊！是我啊！”

　　其他山民亡魂们也等不及了，走到自己的亲人面前呼唤：“爹，娘，哥，姐……”

　　“别喊了。”星辰道，“你们现在是魂魄，阴阳两隔，他们当然看不见你们，也听不到你们说话。”

　　有的亡魂道：“那你咋能听到我们说话？”

　　星辰：“我是修行人，自然能看见你们，也能跟你们对话。至于你们的家人，却是不能。”

　　不光是山民亡魂，还有其他游客亡魂们都是一慌，“啊？！这可咋整啊？”
　　“我......我想我爹娘啦！跟他们说不了话可怎么行？”
　　“我也是！不过......我不知道我死了多久了，也许，我爹娘早已不在世了！”
　　“哎呀，就算不在世，看看我们如今一片翠绿的桂城也好啊！”
　　“什么桂城，早就改名了，改成人头骨城了！”
　　“啊？操，这么难听的名字谁他妈取得？谁以后敢叫人头骨城，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那你现在不就是个魂儿？”

　　“先听我说！”星辰安抚道，“我会去制作通灵符，让你们跟家人见面，但时辰有限。在有限的时间里，你们可以把想说的话，跟家人说一说。”

　　亡魂们一听，这才放心了，又嘻嘻哈哈起来。

　　星辰把这事跟活着的人们说了一下，人们也非常激动，迫不及待道：“那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们？”

　　星辰：“我得去制作黄符，需要些时间。”

　　人们：“哦哦……”

　　阿月见那妖怪已经彻底灰飞烟灭了，提议道，“咱们先回山城吧，一切等回家再说……”

　　“好好好！”
　　“回家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在这浩瀚的星空月夜之下，众人浩浩荡荡，说说笑笑，踩着夜色，吹着暖风，返回山城。

　　回去的路上，方才那个五大三粗的亡魂耐不住激动与寂寞，又出来主持秩序，对亡魂们发话道，“兄弟们，咱们现在跟活着的家人打不了招呼，但是咱们魂跟魂之间还是可以认一认亲的嘛！”

　　有的亡魂见他老出来蹦跶，还总是一副老大哥的样子，道：“你谁啊？”

　　“我是张思凡！”那壮汉亡魂说，“我曾当过城主！”
　　立马有几个亡魂兄弟出来作证，“我可以证明，这就是我们的城主，之前张城主为了保护咱们父老乡亲，被这些妖怪给害死了！”
　　张思凡挥挥手，“兄弟们，你们也是啊！为了咱们城，大家都不容易！”

　　“张城主，好久不见啊！”
　　“张城主，你还记得我吗？”
　　“张城主啊.......”
　　一时之间，一拨人从人群里大马阔步地走了出来，纷纷来到了张思凡面前，抱拳致意。

　　张思凡一看——
　　“呦，马兄....”
　　“嚯，周兄！”
　　“哎唷，亮子，老哥哥真是想死你啦！”
　　“冯聪你小子，可以啊，这么久了，一点没变老啊哈哈！”
　　“哎呦喂，刘大哥！之前没认出你，失敬失敬！”

　　刘大哥忙拱手拜拜：“哈哈哈！惭愧惭愧，思凡你也是百年如一日啊，还是这么的年轻优秀！长得一表人才啊！想当年，我俩忘年之交，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如约践行了誓言，为了山城而战死！如今，花明柳暗，云开月明，咱们也算是熬出头啦！”

　　“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波猛汉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惊得附近一棵小干巴树上的鸟一飞冲天，尖叫着骂了一会儿，激动得羽毛跟树叶子都哆嗦了下来。

　　张思凡淡定地把额头上的一坨白色鸟屎抹干净了，笑骂一句：“淘气！”

　　冯聪仍旧是那个城主身后忠实的小弟，习惯性的来了一句带有马屁味道的肺腑箴言，“城主就是城主，是最爱我们山城的人！在我们城主的眼里，连鸟屎，也是如此的可爱！”

　　“卧槽哈哈哈哈！”
　　“操个屁啊哈哈哈哈哈！”
　　竟全都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被这话傻笑了。

　　这时候，除了张城主领导的武装团会晤，另外还有好几波人群炸开了好几波叫声——
　　“爹、娘！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呀？”
　　“苗儿啊！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聚！”
　　“呜呜呜.....怎么能这样！”
　　“没事没事啊，这不是一切都好了吗？我们一家人也算是团聚啦！”

　　一时之间，亡魂们仿佛赶大集，又仿佛进入了某种“相亲”大会，都在人群里穿梭着，呼唤着，找寻着亲朋好友的身影。
　　有的找到了，聚在一起，或握住彼此的肩头呜呜大哭，或抱在一起互诉衷肠，或头凑头聊天叙旧......他们说着生前一直想说却未能说的话，尽量的把遗憾补齐。

　　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闹闹哄哄的。

　　与此同时，那神圣浑厚的钟声仍旧涤荡着整座山脉。
　　渐渐地，白雪消融在了钟声中，整座山城从南到北，如同缓缓展开一幅新的山水画卷，褪去了冰冷的银装，换成了温暖的绿衣，俨然一副新生盎然之相。

　　待到人们回到山城，看到那漫山遍野，开满了山花和野草，和风微暖，星月普照。
　　风一吹，遍野的花草香，漫过山头，洒向城里。

　　人们都痴痴地看呆了。

　　人间最美不过如此罢。

　　星辰和阿月也不催，让人们尽情享受此时、此地、此景的无限烂漫。

　　星辰背着阿月跳到了树上，然后把他放下来。

　　正是繁星点点，月光皎洁，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根又高又粗的枝干上，轻轻地晃着腿，一起吹着温暖的山风，眺望着远处的漫山花草，和重峦叠翠。

　　过了片刻，星辰偏了下脑袋，额头贴着阿月，低声问，“你想走么？”

　　路岑熹心里一咯噔，原本轻轻晃着的腿一下子停了，指尖忍不住紧紧抠着枝干，慢慢转头看过去，动了动嘴唇，声音略哑，“什么.......走？”
　　走，是指回自己的家么？

　　正黯然神伤着，结果就听到星辰说，“我们去买黄符，制作通灵符。”

　　一听原来是这件事，路岑熹暗暗松了口气。
　　此时，一阵带着花草香的暖风忽的拂面吹来，脸上又渐渐地热了一些。
　　路岑熹笑了笑，“好啊！”

　　星辰：“我这就带你下去。”

　　路岑熹却道：“等等！”突然蹭的站了起来，站在枝干上，低头看着下面，说，“我自己跳下去！”

　　这种想法已经酝酿很久了——他也想跟星辰那样似的，“咻”的跟一束黑色的风影一般跳下去，看起来特别带劲儿。而且，之前他跟星辰合为一体，接着星辰的力量，飞了一次，那感觉，让他很着迷！而且，他不是神么？既然是神，那应该……应该是会飞的吧。
　　说时迟那时快的，他这就跺跺脚，跃跃欲试了。

　　星辰也不拦他，跳下了树，抬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路岑熹做了下心理建设，深呼吸几口气，而后双脚一跳，同样“咻”的跳了下去，只不过......没有想象中的身轻如燕，而是心脏狂跳，愈发觉着身体沉重的很，就要轰然坠地了。

　　满脑子都是：
　　完了，我的屁股，我的腿......
　　我的屁股会裂成四瓣......
　　我的腿怕是英年早逝......
　　变成残疾人，会不会被嫌弃啊？

　　脑中自动勾勒出一个画面：他不幸患了高位截瘫，吃喝拉撒都是星辰照顾他，出行的座驾要么是星辰的脊背，要么就是星辰的双臂。
　　一失足成千古恨.......
　　完了......

　　路岑熹正小俊脸垮着，懊恼地揪着头发，满脑子“完了”的时候，“阿月！”下面有个清雅干净的声音忽然喊他，“你自己跳下来，我不动，我就站在这里接着你啊！”

　　这娃娃非得自己跳下来，星辰能听就听着，既然不跳上去接人，那他就站在原地接人。

　　路岑熹这才敢睁开眼睛，先是睁开一条眼缝，往下面瞧去——
　　星辰仰着头望着他，展开双臂，站得挺拔稳当，星眸含笑，温柔地道：“放心跳吧！我接着你！”

　　于是，眼睛从只敢睁开一条缝，慢慢地睁大了，最后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炯炯有神，装着满目的星光。渐渐地，眼睛弯成了月牙。
　　月牙里，仍旧装满了他的星辰。
　　嘴角也渐渐地翘起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
　　然后路岑熹展开了双臂，上半身朝下，脚朝上，跟俯冲的小超人一样，向着星辰飞扑过去。

　　——星辰，我来啦！

　　“噗通”一声，月落星怀。

　　星辰稳稳地抱住了阿月，抱了一个满怀。
　　两条手臂圈紧了阿月的腰，往上一提，让他双脚离地，然后抱着他，飘飘忽忽地原地转了两圈，才满足地把娃娃放了下来。

　　“好玩儿么？”星辰笑嘻嘻地问他。

　　“嗯......还行吧。”矜持地点评一句，路岑熹拿捏住大哥的气势，背着手，绕到他后面，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发布下一道指令，“背我上天吧。飞得高一点。”

　　“好！”一点儿不含糊，星辰这就背着他的阿月，一飞冲天！

　　这夜幕时分，晚风和煦，丝雾缭绕，星月高悬。

　　星辰背着阿月，飞奔上了最高的山顶，没入云层中，脚尖踩着山尖，跃然一跳，“嗖”的，直冲天际！

　　就在此刻，阿月迅速直起上半身，高高地举起手臂，朝着似乎近在眼前的星月伸手一捞，五指拢了一下，又缓缓展开，垂目看向手心里，当然什么也没有了。

　　但是，正当看着自己的手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月的余光里，那星月似乎突然闪烁了一下？

　　虽然没有捞到天边的星月，但是近在眼前倒是有一个——阿月从后面一把捞住了星辰，紧紧环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