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差距》张乐景

2、晨扰 声沉闷

　　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夹杂着粗糙的摩擦音，蛮横地凿穿了清晨的静谧，也凿穿了贺于景沉沉的睡梦。
　　他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水里硬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残留的梦境碎片像褪色的旧照片，在脑海里闪烁——是三年前，也是暑假的尾巴，他猫在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兴奋又紧张的脸，耳机里传来“轩贝”冷静的指挥声：“小葵，左边树后，闪他。”……枪声，脚步声，还有自己那时还带着点变声期沙哑的欢呼：“牛逼！轩贝老师YYDS！”……画面摇晃，最终定格在一句轻而清晰的“会呀”，然后一切被搅碎，淹没在窗外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噪音里。
　　又是“哐当”一声。
　　贺于景烦躁地低吼一声，一把抓过枕头死死捂住脑袋，试图隔绝那该死的声响。但无用。新邻居搬家的动静如同持续不断的攻城锤，精准地打击着他因熬夜而脆弱的神经。昨晚跨年的那点兴奋和与轩贝连麦的余温，此刻被这现实的嘈杂彻底碾碎，只剩下睡眠不足引燃的熊熊怒火。
　　“操……”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一把掀开薄被，赤着脚跳下床。地板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但胸口的憋闷感丝毫未减。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天煞的这么没公德心，一大清早扰人清梦！
　　他带着一身的低气压，猛地拉开了房门。
　　几乎是同时，食物的香气温柔地包裹过来。煎蛋的焦香，白米粥的糯香，还有一点点酱菜特有的咸鲜，是家的、安稳的味道。这味道稍稍抚平了他炸毛的神经。
　　“醒啦？正好，早餐刚做好。”林慧系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碟金黄的煎饺，看见儿子顶着一头乱毛、满脸煞气地站在房门口，她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被吵醒了吧？隔壁好像搬来新邻居了，动静是大了点。”
　　贺于景耷拉着眼皮，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一屁股坐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爽：“何止是大了点！简直是拆楼！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他妈……”
　　“贺于景！”林慧眉头一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讲脏话！”
　　贺于景撇撇嘴，把后面更不雅的字眼咽了回去，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煎蛋，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烦死了。”
　　林慧在他对面坐下，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行了，多大点事。暑假都快过完了，你也马上就是高二的学生了，收收心，心思该放到学习上了。高二多关键，不用我多说吧？”
　　“知道啦知道啦……”贺于景敷衍地应着，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安抚了空荡荡的胃，也让他残余的暴躁消退了些。他抬眼看了看母亲，林慧眼下的淡淡青黑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微微一动，那点不耐烦终究被压了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煎饺了？”
　　“就你鼻子灵。”林慧脸色缓和下来，“楼下张阿姨自己包的，给我送了点。快吃，吃完帮我个忙，阳台上还有几件衣服没晾，我这边锅还没刷完。”
　　“遵命，太后娘娘。”贺于景三下五除二把早餐扫荡干净，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水池，然后走向连接客厅的阳台。
　　阳台不大，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洗衣机已经停止工作，轰隆声被窗外持续的搬家噪音取代。贺于景拉开玻璃门，拿起洗衣篮里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挂上晾衣杆。湿衣服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水珠滴落在瓷砖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一边下意识地朝楼下望去，噪音的来源就在正下方——隔壁那栋一楼带小院的房子。几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忙进忙出，从卡车上卸下简单的家具和一个个沉重的纸箱。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人站在院子角落一棵半枯的香樟树下，背对着他这边，正微微仰头，似乎在打量这棵老树。身影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略长的黑发在颈后柔顺地贴着，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皙得晃眼。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那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是个女生？”贺于景心里下意识地判断。这背影，这气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干净和……疏离感。像夏日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珠，清澈，却带着凉意，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看着那几个搬家工人搬着一个看起来特别沉重的书柜，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而那个“女孩”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身影在忙碌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助？
　　一种混合着少年人天生的保护欲和刚刚被噪音吵醒、想要找个由头下去“理论”一番的冲动，瞬间攫住了贺于景。他几乎没怎么思考，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胡乱往晾衣杆上一搭，转身就冲回客厅。
　　“妈！我下去看看！”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厨房喊了一声。
　　“哎！你干嘛去？别跟人吵架啊！”林慧的声音带着担忧从厨房传来。
　　“知道啦！讲文明懂礼貌！”贺于景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一样卷出了家门。
　　穿过两家之间窄窄的巷道，几步就跑到了隔壁的院门前。铁艺院门没关，虚掩着。贺于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奔跑而微喘的呼吸，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最阳光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个香樟树下的身影上，快步走了过去。

　　“喂，同学！”他声音清亮，带着刻意营造的爽朗，“需要帮忙吗？”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贺于景脸上的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的湖水，一点点凝固、僵住。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眼睛。很漂亮的眼型，眼尾微微下垂，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瞳孔的颜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空旷。仿佛所有的光投射进去，都会被无声地吞噬。
　　他的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皙，鼻梁很高很挺，嘴唇薄而颜色浅淡，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张极其清俊，却也极其冷淡的脸。没有任何属于女性的柔美，只有属于少年的、棱角分明的锐利，只是这锐利被一层厚厚的、名为“漠然”的冰层包裹着。

　　不是女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