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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 女扮男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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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青衫
破庙外的雨势收了尾,天边裂开一道鱼肚白,将暗沉的云层染成淡金。沈栖月蹲在黑衣人的尸体旁,指尖刚触到对方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后颈就掠过一丝凉意——那是被人用目光凌迟的触感。
“沈七。”萧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毒发初歇的沙哑,却已淬回几分上位者的冷硬,“本王的人,你也敢动?”
栖月缩回手,指尖沾了点泥污。她转头看过去,男人已站直了身子,玄色大氅的下摆滴着水,怀里的少年萧念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小脸依旧惨白,呼吸却平稳了些。
“王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救人要药材,赶路要盘缠。难不成让我空着两只手,带着两位‘病号’走?”
萧夙的目光落在她虎口那道仍泛着淡红的月牙痕上,昨夜红光里她惊慌却清亮的眼神,此刻男装下刻意压低的声线,还有处理毒物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处处透着古怪。这分明是个女子,却偏要束胸裹巾,扮成落魄举子的模样。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兽首纹饰狰狞,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靖王亲令,见牌如见人。“持此令,大胤境内驿站客栈任你歇脚,药铺药材随意取用。”令牌被他抛过来,带着破空的轻响,“够不够抵你那点‘盘缠’?”
栖月稳稳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压得掌心微麻。她掂量了两下,忽然弯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王爷倒是大方。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萧夙的耐心显然快耗尽了,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拭去唇角溢出的黑血。
“我本是要去京城赶春闱的举子,”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套粗布青衫,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谁知途经此地遭了劫匪,盘缠被洗劫一空。但若就此放弃,又实在不甘心。不知王爷能否……借我个身份,让我能顺利入闱?”
这是她昨夜就盘算好的。萧夙的衣着气度绝非寻常贵族,能在这荒郊野岭带着世子遇袭,背后定有权势。混进京城是第一步,那里人多眼杂,更容易打探沈砚的踪迹——她总觉得,哥哥的论文与这“大胤”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他早就踏足过这片时空。
萧夙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举子?你会写诗?”
栖月一怔,随即想起自己现代中文系的底子,腹诽这古代科举还能难住她?刚要开口,怀里的萧念忽然哼唧了一声,眉头紧锁,像是做了噩梦。
“先救他。”萧夙的语气瞬间冷硬如铁,“身份的事,本王替你安排。但你记住,入了京,你的笔尖要向着谁,得想清楚。”
三日后,一辆乌木马车低调地驶入京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走下来的“少年郎”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正是换了行头的沈栖月。
青衫换成了锦缎,束胸依旧勒得她发闷,可镜子里那个眉清目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的“公子”,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萧夙给她安排的身份是“沈七”,江南来的举子,父亲曾是萧夙麾下的幕僚,如今故去,特来投靠靖王。
“沈公子,请吧。”车夫是萧夙的心腹,姓秦,此刻态度恭敬,眼底却藏着探究——谁都知道,靖王府从不养闲人,更别说让一个无名举子坐着王爷的马车入城。
栖月深吸一口气,踏上青石板路。脚下的路带着雨后的湿润,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糕点香,还有远处传来的吆喝声,鲜活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她抬头望了眼巍峨的城门,“大胤皇城”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向她张开。
秦叔引着她往王府方向走,路过街角的布庄时,栖月忽然停住了脚步。
布庄的幌子下,一个身着杏色襦裙的女子正踮脚取架子上的布料,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纤细的脚踝。那女子回眸时,鬓边一支珍珠步摇轻轻晃动,侧脸温婉,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嫂嫂顾清岚。
栖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上去。可下一秒,那女子转过头,正脸与顾清岚截然不同,只是眉眼的弧度有几分相似。
“沈公子?”秦叔疑惑地回头。
“没什么。”栖月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嫂嫂的影子?是太想家了吗?
她不知道,此刻城楼上,一双描着蔻丹的手正轻轻抚过琉璃窗沿。皇后魏氏看着下方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声音却淬着毒:“那就是萧夙带回的人?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举子,也配让他亲自安排?”
身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谄媚地笑道:“娘娘说笑了,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听闻靖王的蝙蝠毒又犯了,怕是急着找解药呢。”
皇后捻着护甲,指甲上的凤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解药?这世上最毒的哪里是蝙蝠,是人的心啊……”她顿了顿,对李德全道,“去查查这个‘沈七’的底细。萧夙藏着的人,定不简单。”
……
靖王府比栖月想象的更冷清。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昭示着主人久不迎客。穿过抄手游廊,庭院里的草木有些杂乱,显然是疏于打理。萧夙住的“听竹院”在最深处,竹林掩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沈公子暂且住这间‘漱玉轩’,离王爷的院子近,方便照应。”秦叔推开一扇月亮门,“王爷吩咐了,春闱前您安心备考,府里的事不必操心。需要什么,吩咐下人就是。”
栖月谢过秦叔,走进院子。这里倒是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案几上甚至放着一套文房四宝。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狼毫,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沈栖月”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淡淡的墨痕。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陌生。从今往后,世上只有“沈七”,没有沈栖月了。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的轻咳。栖月抬头,只见萧念穿着件藕荷色的小袄,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色比在破庙时好了些,只是嘴唇依旧透着不正常的红。
“沈七哥哥。”少年的声音软糯,带着怯生生的笑意,“我……我来给你送点心。”
他怀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打开一看,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梅花形状的,上面还点着胭脂红。
“世子怎么来了?”栖月起身,接过食盒。
萧念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的袖子,脸颊在月白锦袍上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兽:“哥哥,你好厉害。太医都说我这次熬不过去了,是你救了我。”
他的动作带着孩童的天真,可栖月却浑身一僵——隔着束胸和锦袍,她能感觉到少年微凉的体温,还有那份全然的依赖。这让她想起小时候,沈砚也是这样,每次她闯了祸,都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举手之劳。”栖月的声音放软了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世子身体刚好,该多休息。”
萧念却不肯撒手,仰起小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会一直留在王府吗?”
“我……”栖月刚要回答,就听院外传来萧夙的声音,冷得像冰,“念儿,回你自己院子去。”
萧念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手,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他看了看栖月,又看了看门口脸色阴沉的父亲,小声道:“那……那哥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萧夙走进来,目光落在栖月被攥皱的袖子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看来,你很会讨孩子喜欢。”
“世子天真烂漫。”栖月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袖。
“天真?”萧夙嗤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王府里,天真可是会死人的。”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字,“沈七?这名字倒是和你挺配,七上八下,不三不四。”
栖月握着狼毫的手紧了紧:“王爷若不满意,大可换个名字。”
“不必。”萧夙忽然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叹息,“沈七,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本王的人,你的笔尖,你的心思,都只能向着本王。若是敢有二心……”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本王会让你知道,蝙蝠毒的滋味,不止发作在身上。”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去,玄色大氅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栖月站在原地,后背已沁出冷汗。她抬手摸了摸耳朵,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这个男人,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露出獠牙。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将“沈栖月”三个字照得清晰。可栖月知道,从踏入这座皇城,走进这座王府开始,属于沈栖月的阳光,已经被月蚀吞噬了。
她拿起狼毫,蘸了浓墨,一笔一划,将“沈栖月”三个字涂掉,只留下一片漆黑。
从今往后,她是沈七。
一个要在这陌生时空里,小心翼翼活下去的,举子沈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