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人间》乂烬

7、第 7 章 强吞药丸

　　那颗腥甜的药丸一滚进喉咙便化开，像吞下了一颗冰冷的、裹着糖霜的血珠子。那味道瞬间炸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草根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我想立刻伸手去抠挖喉咙把药吐出来，可是石解语即使左肩受伤，钳住我的手仍然纹丝不动。

　　“呕…”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我差点当场吐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别磨蹭，走！” 石解语忍着痛楚和焦躁的低吼在耳边炸响。他根本没管我吞了什么，或者根本不在乎，一把拽住我后背的衣服，几乎是拖着我，踉踉跄跄地冲进墙洞后的荒草地里。

　　身后，墙洞那边传来灯影姬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慧蚀那温润却如同追魂咒般的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何必执着？留下佛种，自有解脱…”

　　佛种？解脱？我浑身发冷，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胃里的翻腾和眩晕，顾不上早已进胃的药丸，拼命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

　　墙洞后面是一片荒废的野地，杂草丛生，高过膝盖，间或能看到倒塌的土墙和朽烂的木梁，像是很久以前被废弃的屋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草味和泥土的腥气。

　　石解语拖着我，目标明确地朝着远处一片更加密集、透着一股阴森死气的高大黑影冲去。那像是一片林子，但树木的形状极其古怪，枝桠扭曲如同鬼爪，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在阴沉的天幕下投下狰狞的暗影。

　　“那…那是哪？” 我喘着粗气，喉咙里的腥甜味还没散尽，胸口那颗药丸像块冰疙瘩坠着，又冷又难受。

　　“葬骨林。” 石解语头也不回，声音因为忍痛而发颤，没有过多解释。那是哑渊外围，慧蚀的针沾了血气，进了林子他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他跑动的姿势有些别扭，受伤的左肩无力地垂着，每次迈步都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喘气。深蓝的布料被血浸透，颜色晕染得更深，只是边缘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从身后急速逼近，又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情针。

　　我亡魂皆冒，来不及反应，石解语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推。

　　“噗嗤！”

　　一声轻响，一根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毒针，擦着我的胳膊，狠狠扎进了石解语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烂泥地里，针尾兀自颤动不止。

　　好险！

　　“该死的！” 石解语低骂一声，拽着我的力道更大了，几乎是把我当成麻袋在拖。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呼吸越来越沉重，脸色白得吓人。

　　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胃里的翻腾感越来越强烈。

　　那颗药丸…在融化。

　　一股冰冷的气流，不像寒气，更像某种活物，正顺着我的喉咙往下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像被冻住了，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痹感。

　　“呃…”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脚步都开始发飘。

　　“闭嘴！撑住！” 石解语厉声呵斥，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葬骨林边缘。他的右臂因为用力拽着我，缠着的血布条绷得更紧，隐隐透出里面皮肤不正常的青紫色。

　　左肩的伤比想象中重。慧蚀那老贼的佛珠里藏了暗劲！骨头可能裂了…这该死的棺材仔还拖后腿！他吞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进林子！那妖女…最好被秃驴收了！

　　终于，我们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的葬骨林。

　　一进林子，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是密密麻麻、扭曲盘绕的枯枝，像一张巨大的、灰黑色的网，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的腐草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骨粉的腥气。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软的枯叶和朽木，踩上去悄无声息。

　　石解语猛地停下脚步，背靠在一棵格外粗壮、树皮皲裂如鬼脸的枯树上，蹙着眉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松开拽着我的手，身体微微佝偻，左手死死捂住剧痛的左肩，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

　　“呼…呼…暂时…安全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

　　我被他松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堆里。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压制不住。

　　“呕——！”

　　我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痉挛抽搐，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和带着浓重腥甜味的涎水。

　　那颗药丸似乎在我胃里完全融化了，那股冰冷的、活物般的气流开始在我身体里面乱窜，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皮肤下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尤其是那双被绷带包裹的手，指尖传来一阵阵被无数蚂蚁啃噬般的酸麻和刺痛。

　　“你吃了什么？” 石解语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异状，他靠着树干，警惕地盯着我，看到了我吐出的带着诡异腥甜味道的涎水，眉头紧紧锁起。“那妖女给你的东西也敢吃？想死别拖累我！”

　　他的质问带着惯有的冰冷和敌意，但此刻听在我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那股冰冷的药力正在冲击我的大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黑点。

　　“她…她说…能…能压住…” 我断断续续地说，牙齿磕碰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压住…我吃…吃人的…”

　　“呵，” 石解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惨笑，“她的话你也信？她就是个靠偷影子活命的妖女！给你吃的东西，指不定是什么阴邪玩意…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痛苦地闷哼一声，左手捂着肩膀，身体顺着树干滑坐下去，显然伤口的剧痛让他无法支撑。

　　突然，林子边缘的光线一暗。

　　一个提着青白灯笼、穿着繁复绸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正是灯影姬。

　　她看起来也有些狼狈，发髻微乱，额角沾着一点尘土，鲜艳的戏袍下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手里那把巨大的纸剪刀也不见了。但她的动作依然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和轻盈，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她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发抖的我，和靠树滑坐、脸色惨白捂着肩膀的石解语。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哟~” 她轻飘飘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慵，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哑渊的看门狗挂彩了？啧啧，真惨呐~”

　　她提着灯笼，青白的光幽幽地照着石解语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被秃驴的‘蚀骨珠’擦一下就这么要死要活？哑渊的碑奴才，也不怎么样嘛。”

　　这哑渊的蠢小子果然受伤不轻。哼，活该！不过…这小棺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药效发作了？比预想的快…麻烦了，得稳住他。

　　石解语被她的冷嘲热讽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死死瞪着灯影姬，眼神如果能杀人，对方早已千疮百孔。

　　灯影姬不再理他，摇曳着腰肢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青白的灯笼光映着她苍白又艳丽的脸，带着一股阴森的美感。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在我冷汗涔涔的额头上飞快地点了一下。

　　“啧，药劲儿上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嫌弃，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忍忍吧，小棺材。‘锁情丹’就这样，刚吃下去是有点难受，像被冻僵的蛇钻心，忍过去就好了。”

　　她那双丹凤眼盯着我的眼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蛊惑，“它能暂时锁住你身上那股‘吞吃’的味儿，不然你以为那秃驴为什么死咬着你不放？他闻着味儿了！”

　　锁情丹？锁住我“吞吃”的味儿？

　　我混乱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这个词。身体里那股冰冷的乱窜感似乎…似乎真的在缓慢地平息。虽然麻痹和针刺感还在，但那种要把我冻僵、撕裂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而且…好像…好像自从吃了这药丸，那种若有若无缠绕着我的阴冷感…确实淡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她，声音虚弱但带着强烈的疑问，“为什么…帮我？”

　　“帮你？” 灯影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别自作多情了，小棺材。”

　　她的目光又一次飞快地扫过我的后颈胎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和渴望，“我只是…不想让秃驴或者哑渊的奴才先得手罢了。”

　　她站起身，提着灯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石解语，语气带着一丝警告，“这葬骨林也不安全，哑渊的‘巡碑人’随时会来。不想死，就跟我走。”

　　她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提着那盏青白的灯笼，转身就朝着葬骨林更深处走去。灯笼的光在扭曲的枯枝间晃动，投下光怪陆离、如同鬼爪般的影子。

　　我跟石解语对视了一眼。

　　他眼神复杂，充满了不信任和警惕。但肩膀的剧痛让他无法独立行动，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我身体里那股药力还在翻腾，前途未卜。但灯影姬的话，总归是有些道理，至少这药丸暂时有点用处。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麻痹和不适，挣扎着从腐叶堆里爬起来。

　　石解语看着我，又看看灯影姬快要消失在枯树后的背影，最终，还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树干，也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没看我，只是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个满身邪气的引路人，一个重伤虚弱的哑渊弟子，一个身负诅咒、吞了来历不明丹药的“棺材仔”，就这样沉默而各怀心思地，走进了葬骨林更深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的腐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