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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削骨 偏偏在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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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正午,河堤的水泥地烫得能煎蛋。
林渝把线轴缠在右手食指上,掌心微湿,汗珠从额角滑落。这小孩早就尝惯了拿第一的甜头,却拿头顶那只纸鹰毫无办法——过去十几次试飞,它都像条死鱼拍在地上。林渝和妹妹林澜都不信邪,屡战屡败,屡败还偏要战。
今天,纸鹰终于肯抬头,一寸寸越过她们去年用粉笔划在堤壁上的“最高纪录”,越过电线上的乌鸦麻雀。阳光穿过彩绘的翼膜,在河面撒下跳动的光斑。
林澜跑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姐,线快放完啦!”
林渝嘴咧得脸颊肉都有点发酸。两人一路小跑,此起彼伏的给纸鹰喝彩助威。
忽然,指尖一轻。拉力凭空消失——尼龙线说断就断,像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剪刀横空捣蛋。纸鹰晃了晃,歪着身子一头栽进不远处的小树林。线轴在林渝掌心空转,发出轻飘飘的吱呀声。
风停了,蝉鸣声似乎愈发响亮。林澜回头,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像被太阳晒裂的釉。林渝低头,看见自己食指被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微微发烫。
【中】
厨房又响起碗碟的碎裂声。
林渝把窗闩一抬,林澜拎起书包跟着钻出去,四只光脚丫踩着草泥地。这会儿天气正晴得透亮,河堤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林澜翻开书包,把风筝摊在滚烫的石板上晒胶水,布面是旧餐桌的格子布,竹骨是后院被废弃的晾衣竿。林渝拿着小得几乎像玩具的铅笔刀,继续一点点削薄竹篾。刀口钝,削得慢,刮起的白屑像稀碎的盐飞在空气里,在阳光下莫名有柔光美感,林澜静静的看着,好像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天空忽然暗了两度。乌云如墨水般晕染袭来。林澜抬头一看,有些犹豫: “姐,要不咱...”
林渝摇了摇头: “没事,好了。飞一下很快的。”
风筝刚离地,风忽然像换了脾气。本是温吞的午后微风,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横着扫过来。竹篾太薄,像被这记鞭子抽在骨头上,“咔”一声轻响,横骨从中间裂开。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推箱子。林澜抬头:“姐——”话音没落,一滴雨砸在她睫毛上,暴风雨一触即发。
林渝蹲下来,摸着断篾上留下的刀痕,细微的毛刺刮得手心麻麻痒痒的。
雨幕像被扯坏的珠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澜把书包顶在两人头上,小声说:“回家吧。”
林渝点头,手里攥着那截断篾。
不是风太凶——是她削得太薄。
她以为只要够轻就能飞得够远。
【下】
客厅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发出钝重的声响。
母亲带走双胞胎妹妹林澜,父亲带走双胞胎姐姐林渝。
离别前,林渝趁夜把断掉的竹篾用砂纸磨去毛刺,刻上云纹,做成细长的簪子。
“以后练舞带着。”
林澜点点头,拿着发簪做了一个云手——发簪随动作划出优雅的弧度,旧断骨在空气里重新找回平衡。
门“咔哒”一声合上。
两辆车朝相反的方向开走,尾灯像来不及说再见的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