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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雨水拍打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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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像珠子落地的声音。江临晞蜷缩在沙发角落,数位板搁置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未完成的线稿——一座老式通风管道的截面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从新锐气象科技回来后的三天里,这个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每当她闭上眼睛,就还能闻到七岁时闻到的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听到金属管道里传来的模糊的咳嗽声。
“晞晞,吃药了。”林岁晴把药片和水杯放在茶几上,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很差。”
江临晞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描绘着通风管道的纹路。她的右耳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那里放置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持续播放着白噪音。
“那个裴总……是不是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林岁晴坐到她身边,“你这几天一直在画这些阴暗的东西。”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客厅。江临晞晞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一秒的强光中,她分明看到自己画的通风管道里伸出了一只小孩的手,手指间捏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啊!”
数位板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江临晞晞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墙壁渗出暗红色的锈迹,天花板下垂下蛛网般的通风管道,七岁那年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通风管另一侧的咳嗽声。她摸索着掏出兜里的蓝色蜡笔,在纸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从管道缝隙塞过去。
“给……给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妈说过,看到太阳就不怕了。”
管道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江临晞觉得那边没有人。然后,一只瘦弱的小手伸了过来,掌心躺着一颗蓝色的小熊软糖。
“吃糖。”男孩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甜的。”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江临晞发现自己跪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捂着右耳,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些声音。林岁晴正焦急地拍打她的脸颊,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点什么,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江临晞抓起水杯和在她面前的药片,将白色的药片吞下去。十分钟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她勉强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窗外的雨更大了。江临晞没有告诉林岁晴,刚才的幻觉里,通风管对面的男孩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
此时,裴知礼的办公室内,六个显示屏同时闪着光。中间最大的那块屏幕上,一个红点在一栋公寓楼的位置稳定闪烁——那是江临晞的实时定位。
“系统监测显示目标心率异常升高。”技术部其中一位员工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需要启动应急预警吗?”
裴知礼站在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疤痕,右手握着一个水晶玻璃杯,杯中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继续观察。”他说。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江临晞刚才画的通风管道图。数据分析显示,这幅画的透视角度与2003年绑架案现场的建筑图纸完全吻合。
裴知礼的瞳孔微微收缩。当年那个废弃工厂早已拆除,相关资料也全部封存。江临晞晞不可能知道通风管道的具体结构,除非……
玻璃杯在他手中突然碎裂。威士忌混着鲜血滴落在地毯上,形成暗红色的污渍。
“裴总!”林默冲进来,手里拿着医药箱。
“出去。”裴知礼的声音比冰还冷。
当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后,他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泛黄的儿童画册。画册最后一页粘着一张照片——两个满身灰尘的孩子被担架抬出来,女孩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点蓝色。
裴知礼用染血的手指轻抚照片,然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一颗已经变形的小熊软糖,蓝色褪成了灰白。十二年前,他偷偷藏起了女孩给他的第二颗糖,就像藏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电脑发出提示音。屏幕上,红点开始移动——江临晞出门了。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的江临晞眼睛发痛。她站在糖果货架前,手指在蓝色和黄色的彩虹糖包装袋上来回移动。
“只要这两种颜色吗?”收银员打着哈欠,“最近好多人都这么买。”
江临晞听到这话,顿了顿,又问:“很多人?”
“就大概两天前,有个穿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把店里所有蓝色和黄色的糖都买走了。”收银员耸了耸肩,“怪人,付了钱却一颗都没有吃。”
江临晞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抓起糖果夺门而出,甚至忘记了找零。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直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小心。”
低沉的男声让江临晞浑身一颤。她抬头,看到裴知礼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撑着一把长柄的黑伞,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你……”江临晞喉咙发紧,“你跟踪我?”
裴知礼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彩虹糖上,眼神微妙地变了变:“我只是路过。”
雨水顺着江临晞的发梢滴落。她注意到裴知礼的左手戴着手套,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更奇怪的是,这把黑伞上有七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孔,排列方式与她噩梦中的那把伞一模一样。
“那把伞……”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知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伞面,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复杂。他猛地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高级西装。
“我送你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闪光灯亮起。马路对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相机对准他们。
“裴总!”男人高声喊道,“听说您找到了当年绑架案的另一个幸存者?这位就是江小姐吧!”
裴知礼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将江临晞拉到身后,同时拨通了电话:“保安组,立刻处理掉无限酒店门口的记者。”
江临晞的耳边嗡嗡作响。记者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她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平静假象。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裴知礼会对她的画如此关注,为什么他办公室的电脑里会有那天的气象数据。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是谁。”
裴知礼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是无声的眼泪。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保人员正朝这边跑来。
江临晞转身就跑。她听见裴知礼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知道自己必须逃离——逃离那些记忆,逃离那把伞,逃离这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男人。
转过街角时,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有人接住了她,那双手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和威士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