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第七年冬

2、此夜 你来决定我

　　南柯一梦。
　　这是宋一言两天所经历下来能给出的最好的总结，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可每每宋颜汀出现在他眼前时，事情仿佛也没有那么缥缈。
　　那晚将宋颜汀接回来就已近凌晨，宋一言将他安顿好后便也回了房间。但一切事情的导火索——晚上的那通电话，却迟迟未从他脑中散去，引着他回想到了以前的好多事，久久未闭眼，直至宋一言想起第二日还要去公司处理工作，他才强迫自己入睡。
　　裕城的初冬，像一位沉默的画家，用灰白与赭石色调涂抹着天地。
　　待天边曦光初现，宋一言也洗漱完走出了房间。意外的，一股香气就撞了过来。
　　煎蛋的焦香，混着烤面包的暖意，还有咖啡机刚停止工作时的最后一声闷响。
　　像无数个他年少时期的早晨。
　　“哥，你醒了？”
　　宋颜汀站在流理台前，穿着件烟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围裙，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了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看到宋一言朝厨房走来，轻声开口，问道：“我做了早餐，吃吗？”
　　宋一言很恍惚，一瞬间竟不知道宋颜汀出现在这是梦还是现实。
　　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又露出了宋颜汀记忆里那无比熟悉的爽朗的笑容。
　　“为什么不呢？”
　　说着，他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看出宋颜汀端来两份几乎一样的早餐，不一样的是，自己这份多了个煎蛋。
　　“你怎么给了我两个？”宋一言问道，“又对自己这么小气？”
　　“都是溏心的。”说着，宋颜汀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宋一言愣了一下——都是溏心的……意思是，都是我爱吃的？
　　他无奈的笑了笑。这是连推让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他能怎么说呢，宋颜汀有的方面是一点没变，依旧不接受溏心蛋，依旧精心算好每一步，依旧……
　　嘿，依旧有点不自知的可爱。
　　一顿早餐的时间不长，两人都没聊很多，但好在宋颜汀没再像昨天车上那般闷，反而在慢慢回到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
　　挺好的。宋一言心想。
　　没多久，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朝玄关走去，一边整理着着装，一边回望还坐在远处的宋颜汀。
　　“颜汀，盘子和杯子你放水池里就行，晚上我一起收拾，洗碗机最近坏了，你别去动啊，还有……”
　　说着说着，宋一言觉得自己有点啰嗦，低头笑了声，就停顿的这么一会儿，他又把刚刚想说的话忘了。
　　还有什么来着？
　　正想着，他都没注意到宋颜汀噙着一点笑容走了过来。
　　“哥，几点了？”他到宋一言面前站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几点了？我看下啊……”
　　“嗯。”
　　“七点二十八！不行我真要走了。”看完时间，宋一言急忙推拉开门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接着又继续回想自己要交代的事。
　　“叮——”
　　宋颜汀倚在门边，正欲向他挥手道别，“哥，再……”
　　“哦对，”宋一言终是想起来，“颜汀你把门锁指纹和人脸录一下吧，总得你自己出去玩后还有办法回来嘛。”
　　“好。”
　　“你会弄吗？要不我教完你再……”
　　“会弄。”宋颜汀看着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再次说道：“七点三十了，哥。”
　　宋一言见状，连忙再次按下按钮，等待开门，走进了电梯，却又探出身子，继续嘱咐道，“要是没弄好你就给我发消息，我开完会就看。”
　　“好。哥，晚上见。”
　　“嘿，晚上见。”

　　昼短夜长，下午四五点钟，天色便如同浸了水的宣纸，迅速晕染开一片沉郁的蓝灰色。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得室内暖气的珍贵。
　　宋一言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他脱下大衣，突然，动作微微一钝。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散发着蜂蜜色的光晕，而宋颜汀，就蜷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哥，你回来了。”
　　这句话，宋一言已经听了两晚。
　　“嗯，回来了。”
　　宋颜汀今天换了件藏蓝色的毛衣，没穿前两天那件黑色大衣，头发也比昨天整齐些，像是回来之后洗过澡。
　　应该下午又出去了，但回来得比昨天早。
　　“今天出去了吗？”宋一言换着鞋，随口问。
　　“嗯。”宋颜汀应了一声，顿了顿，眼睛瞥向别处，又补了一句，“出去走了走。”
　　“好。”
　　宋一言也来到沙发边，一股很淡、陌生的气味，像是木屑，又像是某种胶水的味道，混杂在室内。
　　他多看了宋颜汀一眼。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还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透了。
　　宋一言端起那杯凉的，喝了一口。
　　宋颜汀已经把脸转向电视，新闻频道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宋颜汀忽然开口：
　　“哥，你手机呢？”
　　宋一言愣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他。
　　宋颜汀接过去，低头按了几下，然后递回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名片，点开看，头像是一只小猫，其他什么都没有，而名字是一串字母：kairos。
　　“新注册的？”他问。
　　“嗯。”宋颜汀的声音平平的，眼睛落回电视上，“以前的不用了。”
　　宋一言没问别的，按下了添加键。
　　几乎是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kairos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
　　他看着这个空白的聊天框，忽然想起几年前，他曾无数次点开那个再也不会回复的头像，发一些永远不会被看到的消息。
　　他低声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笑自己当年那些傻事。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宋一言把手机收起来。
　　“晚饭吃了吗？”他问。
　　“吃了。”宋颜汀说，“冰箱里有，给你留了。”
　　宋一言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用保鲜膜盖着一碗米饭，旁边还放着切好的青菜和一小碟炒好的肉丝，不像是剩的，是专门留出来的。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窗外，裕城的夜色正一点点沉下来。
　　“明天周六，”宋一言突然开口，“要一起去趟超市吗？”

　　周六早上，裕城的雪停了一夜，但天还是灰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蒙了一层旧棉絮，偶尔漏下几缕稀薄的日光，落在窗台的积雪上，泛着冷白的光。
　　宋一言醒来的时候，卧室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三。
　　客厅里很安静。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才发现，流理台上放着两个空杯子，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他放下杯子，往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没人。
　　阳台那边有动静。
　　他走过去，看见宋颜汀正蹲在那儿，手指拨弄着那几盆只有叶子的植物。
　　“干嘛呢？”宋一言问。
　　宋颜汀抬起头：“哥，这是什么植物。”
　　宋一言看了一眼，“栀子，还没到花期呢。”
　　鬼使神差的，他问道：“要等吗？”
　　他看着被宋颜汀轻轻捏在指尖的那片小叶子。
　　“等的。”
　　“进来吧，外面冷。”宋一言拉开阳台门。
　　宋颜汀站起来，走回了客厅。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宋一言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凉气。
　　“今天去超市？”宋颜汀问。
　　宋一言愣了一下。
　　“对。”他说，“换件衣服就走。”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宋颜汀已经站在玄关了。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好了，手里什么也没拿，就这么站在那里等。
　　“走吧。”
　　超市不远，步行十来分钟。
　　路上有风，宋颜汀走在他旁边，偶尔踢一下路边的雪，碎雪溅起来，落在两人脚边。
　　进超市之后，宋一言推了辆车。宋颜汀跟在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个塑料袋，撑开，递给他。
　　宋一言接过来，没说话，开始往里装菜。
　　挑西红柿的时候，宋颜汀在旁边看着。宋一言拿起一个，他就凑过来看一眼，然后摇摇头。
　　“这个不行？”宋一言问。
　　“太软了。”宋颜汀说。
　　宋一言换了一个。他又凑过来看一眼，点了点头。
　　挑橙子的时候，宋颜汀自己动手了。他拿起一个，闻一闻，放下，又拿起另一个，闻一闻，递给宋一言。
　　“这个好。”他说。
　　宋一言接过来，放进袋子里。
　　等到了酸奶区，宋颜汀脚步慢了下来。
　　宋一言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
　　回头一看，他站在冰柜前，手里拿着一板酸奶，正低头看保质期。
　　宋一言推车回去，在他旁边站定。
　　“想喝这个？”宋一言问。
　　“嗯。”回完话，宋颜汀把那板酸奶放进车里。
　　结账的时候，队伍有点长。两人站在队尾，宋颜汀低头看着手机，宋一言看着前面的人头。过了一会儿，宋颜汀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货架。
　　货架上摆着润喉糖。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轮到他们的时候，宋一言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放完之后，宋颜汀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润喉糖，轻轻放在了所有东西的最上方。
　　宋一言看了一眼那盒糖，又看了一眼他。
　　宋颜汀看着收银员扫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超市出来，天又飘起了细雪。很小的雪籽，落在衣服上瞬间就化了。两人一人拎着一个袋子，并肩往回走。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宋颜汀忽然停下来。
　　“哥，”他说，顿了一下，“下午我出去一趟。”
　　宋一言看着他：“好。”
　　宋颜汀没再说话，低下头，跟上来。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深色的水渍。

　　周日一整天，宋颜汀都蔫蔫的。
　　他昨天回来的有点晚，没多久就进房间睡了，看起来很累。
　　今天也是，早饭吃得少，午饭几乎没动，下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脸色比睡着前还白。宋一言问他，他只说没事。
　　傍晚的时候，宋颜汀好像拿了个外卖，之后又说有点累，回了房间。
　　宋一言没多问，就算问了宋颜汀也不会说什么，索性自己吃了晚饭，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去厨房倒水，余光扫过冰箱，那扇他晚上没怎么注意的门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
　　他愣了一下，撕下来看。
　　是宋颜汀的字迹，很淡的铅笔：
　　“哥，冰箱里有东西。”
　　宋一言站在原地，看了那几个字很久。
　　他打开冰箱。冷藏室最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盒，用保鲜袋裹着，旁边还塞了一袋冰袋，像是怕它坏了。
　　他把蛋糕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很轻的盒子，四寸大小，透明盒盖上印着蛋糕店的logo，是裕城老城区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他记得，小时候每次路过，宋颜汀都会多看一眼。
　　他没拆开，只是端着蛋糕，走向客房。
　　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
　　宋颜汀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他看到宋一言，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又引来一阵低咳。
　　“还好吗？”宋一言将蛋糕放到了房间内的桌子上，随后又倒了杯热水，走到床边递给了宋颜汀。
　　“还好……”话还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好个屁，这样了还嘴硬呢。”
　　像是被训了，宋颜汀沉默了一会儿，但没多久，他又说道：
　　“哥，你把蛋糕拿来了啊。”
　　声音哑哑的，带着没压下去的咳意。
　　宋一言看着他，接着又在床边坐下：“不然呢？留着明年生日吃？”
　　宋颜汀没接话，垂下眼，手指在被子上抠了抠。
　　“本来……”
　　“本来什么？”宋一言问。
　　宋颜汀没看他，声音更低了：“本来是想好好给你过个生日的。”
　　他说完这句，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睫毛一直在颤。
　　“结果……”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宋一言，又垂下，“我这样。”
　　他说“我这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把事情搞砸了”的愧疚。
　　宋一言看着他。
　　看着他烧得发红的脸，干得起皮的嘴唇，还有那副明明难受还要撑着的样子。
　　“宋颜汀。”他叫了他一声。
　　宋颜汀抬起眼。
　　“你发烧是因为谁？”宋一言问。
　　宋颜汀愣了一下。
　　“是因为想给我过生日，所以这几天跑进跑出，把自己累成这样。”宋一言说。
　　“为什么要愧疚？”
　　宋颜汀没说话，但眼睛动了一下。
　　“蛋糕在这儿，你人也在这儿，生日该有的东西都有了，”他顿了顿，“还想怎么好好过？”
　　宋颜汀垂下眼，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呼呼地响。
　　过了很久，宋颜汀忽然伸出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动作很慢，手指还有点抖。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宋一言看着他把纸袋放在被子上，却没立刻递过来。宋颜汀低着头，手指按在封口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宋一言问。
　　宋颜汀没回答。
　　他慢慢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只木雕的鸟。
　　深色的胡桃木，打磨得很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翅膀半张，身体微微前倾，像正要起飞。
　　宋一言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木雕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手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线条、弧度、每一处打磨的痕迹，都带着一种宋颜汀般的严谨。
　　他想起宋颜汀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
　　“你做的？”宋一言问。
　　宋颜汀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出去，就是弄这个？”他又问。
　　宋颜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一言没再问，只是把木雕握在手心里，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木雕的底座好像有点松动。他低头看，轻轻转了转，底座居然是可以打开的。
　　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把钥匙。
　　旧的，黄铜的，边缘被摸得有点光滑。
　　宋一言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颜汀。宋颜汀也看着他。
　　“哥。”宋颜汀说。
　　他把钥匙从凹槽里拿出来放到宋一言手上，再推回他面前。
　　他看着那把钥匙，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国外那个房子的钥匙。”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宋一言，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来决定我以后在哪。”
　　我把我的人生经营得太烂了，所以我把它交给你，你来决定我剩下的人生。

　　零点快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一声闷闷的嗡鸣，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夜很深。
　　"哥。"宋颜汀略带凉意的手覆上来，与宋一言摊开的那只手一同合上了那把钥匙。
　　他的病气还未褪去，声音依旧有点嘶哑的说道："该许愿了。"
　　"好。"
　　宋一言没再说别的，将桌上的蛋糕拿了过来，插上了蜡烛，接着又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
　　"那我希望..."他十指相扣放在胸前，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念出："以后宋颜汀都要在。"
　　说罢，宋一言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顺着宋颜汀茫然的视线看了回去。
　　以后的什么呢?
　　午夜的街道仍有零星的行人，暖光为他们铺开归途。路灯散发的光芒流转，漫布这偌大的城市。
　　点点光亮趁着窗帘摆动的间隙，钻进这昏暗的房间，在宋颜汀的脖颈上一闪而过。
　　黑夜里那双漆黑却又闪着微光的眼，愣了好久，也看了他好久。
　　以后的每一天好了。

作者有话说

　　又更新啦٩(๑^o^๑)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