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你不了》此熊

2、第二章 顾识谙顾大

　　清晨的阳光没有如约洒向国科院（本书设定：国家科学院的简称）的土地，反倒是昨夜的一场秋雨带着寒意匆忙赶来。
　　安宓早早就在股股凉风中醒来，今天她穿了件更厚实些的毛衣。吃完早饭后，她一路思绪未停地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这会正是老师学生和工作人员去研究所的高峰时间。
　　安宓瘦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昨夜那段不太真实的对话。不知道那个选择自首的女人等待她的将是多少年的牢狱之苦，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能让那个男人寻她五年然后亲手送进牢笼。但最让她窝心的是，她竟然从一个陌生男人手里要了东西，关键是人家还没收钱。不过想想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或许这个充电宝对那个男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安宓！”一个清澈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方景。”安宓抬头，浅笑回复这个从不称呼她为师姐的师弟。他们俩都是直博，安宓比方景大一届，已经博一了，方景还是研三。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说，大一届也通常会叫师姐，但是方景在见安宓第一面时就说她的名字很好听，只想喊她的名字。
　　“下次出门带上充电宝吧，指望你认路是不可能了，但至少不会出现昨晚那种情况。”方景个子很高，因此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稍微低下头靠近一点安宓。
　　安宓正要接话，两人的目光就同时被远处一阵骚乱吸引。
　　“应该是半导体所出事了。”方景看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推测着。
　　国科院在全国有下属一百多个研究所，涉及几十个不同的领域，几乎每个研究所都代表着它所在行业的全国顶尖水平。漓城又是一线城市，所以单是在这片园区就有六个研究所。安宓和方景所在的生物遗传所以及现在人流汇集的半导体所就是其中的两个。
　　半导体所在去生物遗传所必经的路上，安宓和方景即便不想耽误时间，也不得已被几百人的围观群众推搡着不得不凑这个热闹。方景用胳膊虚环了一个圈将安宓护在身前，防止她被有些焦躁的人撞到。
　　“你们看！有个姑娘要跳楼！”很多人起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中的这个声音一下子将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一处。所有人纷纷看向半导体楼5层天台上的那个姑娘。
　　安宓也抬头看向她，虽然隔着很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从身体的轮廓晃动可以猜到她在啜泣。
　　“估计是压力太大了，每年不都得有这么几个。”
　　“唉！搞科研哪有压力不大的！”
　　“你看看我这黑眼圈，前段时间送审的文章又被打回来了。”
　　安宓面色有些沉重地听着身边人议论，她拿出手机准备报警，方景轻轻阻止了她：“已经有人报过警了。”
　　这时，5层天台上的女生突然拿起了手边的喇叭喊道：“顾识谙顾大教授！你还有一分钟！”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算疯狂，应该暂时安全。
　　只是女生的话语刚落下，人群中就乱起来了。安宓听见她周围两个学生打扮的人的对话。
　　“她说的是那个很帅很帅那个顾教授吗？就是那个半导体所最年轻的博导？”
　　“肯定是了，顾识谙这种名字应该很难有重名的吧。”
　　“你说这女生是为情还是为学术？或者该不会是被顾教授潜规则了，然后要当众拆穿他吧？”
　　安宓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眼睛却一直在关注着那个楼顶的女生。
　　过了没有一分钟，人群嘈杂的声音骤降，安宓左侧原本拥挤的众人很快辟出了一条空隙。一个修长得有些亮眼的身影一路奔跑来到了人潮的最前面。是顾教授，安宓认得他。看着他原本脚步的方向，他应该是打算上天台的。
　　楼顶的女生看到他，阻止了他的行动：“顾大教授！你不必上来！”
　　顾识谙听到女生的话，在人群的最前方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安宓在他左后方，能看到他及耳的短发有些凌乱，身体因为刚才的奔跑在极力喘息着，寒凉的秋意里他的侧脸不停流下汗滴。他抬着头看着楼顶的女生喊着：“谢栾，不要做傻事！你还年轻，不要......”。
　　“顾大教授！”女生非常气愤地打断他的话，“我还年轻？”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因为我年轻，所以就让我延毕两年吗？！”谢栾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没日没夜地做我的课题，从研究生到博士这8年多，我就像是实验室里一条一直在撞南墙的狗！明知道自己不是搞科研的料，也做不出什么成果，可我还是在不停地撞！”话到这里她已经开始嘶吼了。
　　谢栾又往前迈了一步，众人深吸一口凉气，顾识谙也下意识喊道：“谢栾！冷静！很多事情我们可以沟通解决！”
　　谢栾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苦笑着说道：“顾识谙，我和你没什么好沟通的，毕竟在你这种人的心里可能以为所有搞科研的人都像你一样是为了梦想，为了家国。但你不知道的是，像我这样农民家庭的孩子，读博本身就已经用尽了我和我的家庭所有的气力。所以高高在上的顾大教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让我早点毕业工作，早点赚了钱在漓城安个家，让我的父母也过一过你们生来就拥有的生活不好吗......”说到自己的痛处，她开始失声痛哭。那种巨大的无力感让安宓的胸口像被重物挤压，无力呼吸。
　　简短的停顿，人群中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两个人的声音格外大，隔着有段距离都传到了安宓耳朵里。
　　“原来是为了延毕，那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理论上讲，咱们国科院体系的理工科类硕博连读大都六年就可以毕业。实在没做出成果的，延期半载毕业也就差不多了。但有的导师比较严格，要求学生必须要有核心刊的文章才能毕业。”
　　“这我知道，你刚才说难怪什么？”
　　“你听没听说过，顾识谙的父亲顾斯年以前也是半导体所的教授，当时也和顾识谙一样是风云人物，后来他的一个学生因为延毕的事情跳楼了，顾斯年就被院里领导追责了，据说引咎辞职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
　　“自杀？！这个顾识谙也真是，自己父亲的教训还不够血淋淋吗？同样的悲剧非要再重复一次吗？差不多让人拿个毕业证得了。”
　　“都和你这么想，这博士岂不是谁都能念？”
　　这时，嘈杂的议论声在消防救援车辆的声音中淹没，看着两车的消防人员开始为救援做准备，安宓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离她不远处的顾识谙在和消防人员快速说明着情况，虽然他在努力克制，但还是能通过他用手摩擦自己额头的动作感受到他的焦急和担忧。
　　消防员拿起手边的喇叭正要开口，就被谢栾的声音打断。
　　站在楼顶的谢栾笑着，发丝被秋风吹动着，很平静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两句话：
　　“谢尽浮名更无事，灯前儿女话团栾。”
　　“爸妈，这名字我很喜欢。可惜，终究是我们不配了......”她还呢喃着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很小，距离太远，众人都没有听见。
　　话毕，纵身一跃，从五层的高楼跌落下来，下面是还没有准备好的救生垫。
　　方景挡在安宓身前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谢栾落地的那一幕像是卡掉的电视画面一样，一遍一遍在安宓脑海里重复播放着。
　　一段未来得及绽放的青春。
　　一条本该炽热滚烫的生命。
　　和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炸开的人群，惊恐的尖叫，吓哭的面孔，这些充斥在她感官周围的事物在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轻薄。这一刻，对于死亡的敬畏和恐惧笼罩在整个研究所的上空，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