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烬余辉》栗木惠

2、第2章 她的第一反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年龄真的足以让修女以敬称相待吗？
　　这位——伊文莫德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此刻微微倾身看她的样子都比在旁的修女几乎高出一个头来。然而他散乱的黑发下那副面容却实在称不上成熟，也看不出什么风吹雨打的岁月痕迹。不如说比起外貌给人的印象，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成年男子的低沉感。
　　他真的有二十岁吗……。
　　不过比这更加重要的是，梅利安回过神来，感觉刚才为止都沉甸甸的心脏某处稍稍一轻——她听过伊文莫德这个名字。
　　“……早上好，先生。”她总算想起来开口，从身后投来的严肃视线迫使着小姑娘在主要内容冲口而出之前及时加上了敬语。
　　“我不知道是——我曾在维多利亚的来信里听说您是她的副手。”
　　然而出口的话还是令她意识到微妙的错误，在陌生人面前她应该对自己的领养者附以敬称，何况这位与维克特是很亲密的关系。修女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个错漏，梅利安不太敢回头确认，于是怀着一点微妙的不安抬头看伊文莫德的表情，庆幸地发现对方只是面色如常地抱起手臂，似乎根本没在意这件事。
　　“维克特说我是副手？……倒也没错。”
　　——好吧，他自己也在正式场合用昵称称呼长辈。
　　对方随意的态度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紧张感，而另一个从见面时就出现在心里的疑问有些蠢蠢欲动。
　　在正式场合问这个可能不太礼貌，但十二岁也还算小孩子口无遮拦的年纪，她迅速给自己的好奇心找了个借口，张嘴道，“伊文莫德先生，您看起来相当年轻……我是说，我以为维多利亚女士已经年龄很大了。”
　　为了防止出问题还是附上称呼的后缀，梅利安充斥着好奇悄悄把视线移开了一点，不至于直接盯着他的脸又能充分观察到这人的表情。
　　“哦，你说这个。”伊文莫德只是随意拨弄了两下架子上植物的叶片，脸色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猜维克特也没怎么提起过我的详细情况，如果说了的话你可能不会像刚刚那么忧心忡忡……”他轻轻笑了一声，把这句令梅利安莫名其妙的话吞下后半，转身向伊丝特的方向点点头。
　　“修女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不如我和梅利安去那边的庭院里单独走走吧——如您所想，我此行目的是把梅利安小姐带走，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手续也劳烦您准备了。”
　　——带走。意料之外的词汇让她的大脑一瞬有些短路，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修女面色严肃地点点头，率先推门干脆地离开，只留下木门与地面沉闷刮擦声的尾音。
　　“不是，呃，带走是什么——”她在门带上的第一秒就转头去看那位陌生人，伊文莫德正好也看过来。而梅利安在两人对视的几秒里感受到对方眼神中一种相当直白的趣味，令她的大惑不解又加深了几分。
　　“看到你这么开朗我很高兴，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年轻人耸耸肩，“满足一下彼此的好奇心也是件好事。”

　　不得不说，跟在伊文莫德身边走路和跟在修女身边完全是两码事。
　　她暂时把注意力从那个词汇移至现在的情况，一边小跑几步一边盯住他的背影。对方步子迈的又稳又快，身材虽高挑也毫不显瘦弱，像是长期运动的样子。维多利亚到底是做着什么样的工作才需要这种副手啊……呃，虽然没看几眼但脸长得也不差，这人在外面是不是可受欢迎了？
　　在她把思路完全跑偏之前，伊文莫德及时把步伐停在了一片撒入走廊的灿烂阳光前。
　　“那么这里就是庭院了，”他扫了一眼里面的草地和灌木，心情似乎相当不错，“本来是不是该你带路的？”
　　“恕我直言，您的步子迈的太大了，压根没给我引路的机会。”
　　修女的离场让梅利安下意识换回平常的说话方式，本就不是常态的紧张已经被暖洋洋的空气吸收得不剩多少，好奇和兴奋隐隐在心头涌上。
　　尽管不太好承认，但孤儿院和学校两点一线的日子梅利安真的过够了。她渴望一些……呃，可以不用在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最好还能多去些地方呼吸新鲜空气的生活，而维多利亚和伊文莫德似乎都不是会拎着她按时上床按时起来的性子。
　　“对你来说走得太快了？”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向外迈出几步，“那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八月末尾的气温是盛夏的余波，唯有清晨阳光还耀眼如初。他们在绿荫间的长椅上坐下，梅利安往后一缩，让双脚能稍稍离开地面晃荡两下。
　　“您要领走我吗？”
　　堆在喉间的众多话语稍有阻塞，率先出口的是直白的疑问。
　　她侧头望着对方的脸庞，年轻人也同样转过脸来看她。跟伊文莫德相处的这几分钟里她还没见对方面无表情过，而且从那双眼睛里趣味的明显程度来讲，似乎他并不只是在礼节性的微笑。
　　此刻他也是这样微微扬着嘴角，看上去相当自然——真的搞不懂是什么事情这么有趣，梅利安深感不解。
　　“我们还是从之前的问题开始如何？”伊文莫德眨眨眼，“我要是你大概也会有挺多疑问的，但慢慢来，还有时间。”
　　她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梅利安不喜欢千篇一律的生活，但重复的日子里不熟悉的事物实在太少，这个几小时内产生的新世界所呈现出来的未知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几乎令人头晕目眩了。
　　“首先，我今年二十岁，应该和你想的差不多，还没到会产生代沟的年纪。”对方语气平坦地说道，“你所认识的维多利亚·贝埃特兰是我的养母——跟你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不用多想。”
　　“——养母。”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伊文莫德点点头，继续往下，“之前由于各种原因，维克特无法跟你详述她的工作和我的情况，这并不是她有意对你隐瞒……现在也有另一些事情还没到能说的时候，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
　　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感在心头盘旋，梅利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唔——在详叙情况之前，还有你更在意的部分。”
　　伊文莫德一直以来那种趣味性的笑容慢慢转为平稳，以一种稍显郑重的语气道出了话语。
　　啊，是领养的事情。她悄悄想。
　　“梅利安·贝埃特兰。”他微微垂下视线，紫罗兰色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小女孩，“从今天起，我会成为你的监护人，带你去我工作的地方生活。我们会离开这里，而且路程遥远，也许一年——甚至更久，只能回来探望一两次，你明白吗？”
　　——梅利安·贝埃特兰。
　　后续的内容一时之间被大脑忽视，她极快地在唇齿间默诵了一遍，像是怕被这几个音节灼伤了口腔。曾经偷偷在幻想里捏造过，用自己的声音默念过的名字由另一个人清晰读出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在心底涌上一股情感的暖流，让梅利安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梅利安，我会带你离开。
　　难以抑制的雀跃慢慢延至全身，鼓动心脏的莫名激动伴随着涌上头脑的血液，一并融入口中的短短几个字音。
　　她低声说，“我明白。”
　　啊啊，即便那一成不变的平稳生活注定会在此处永远持续下去也好，她想。
　　现在一定——就是改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