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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线 他用尽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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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了霍添的一顿吓唬后,资达电子厂派来的阴沟老鼠总算消停了些,江家也暂且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卸下接送江澎的担子后,霍添一头扎进了钦市的大街小巷,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家中几位成员的时差各不相同,也只有临睡前的一小会儿,江澎才能匆匆和霍添打上照面。
按理说,碰面的机会少了,两人之间因为共患难生出的情分,也应当顺理成章地淡下去才对。
但江澎偏反其道而行之。
包揽家务这事,本就是江澎快饿死时,主动提出来“以工代饭”的条件之一。
如今江澎手头松快了,早不必再靠霍添从烟盒里抠出来的那点伙食费活命,他却半点没动过反悔的念头。不仅如此,干起活来反倒比从前更上心了些。
无论霍添什么时候起床,总能在锅里摸出个还带着余温的玉米或鸡蛋;前一天换下来的工服早在阳台上晒得暄软干燥,底下整整齐齐晒着的,则是江澎用洗洁精仔细擦过一遍的头盔和保温箱。
赶上周末,平日里朝十晚十的霍添,常常熬到转点也未必能下工。
可不管回来得多晚,屋里总给他留着一盏灯。只要江澎还没睡下,不出十五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便会端到霍添跟前。
大概是夜宵吃得太撑,霍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琢磨了小半宿,也想不明白江澎最近变本加厉献殷勤的缘由。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
他索性敲开了江澎的房门,一屁股坐到人床边,非得问个水落石出:“还是说,你背着我闯了祸,等着我给你兜底呢?”
江澎原本背对着这面躺着,闻言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盯着人看了半晌,才开口:“霍添。”
“嗯?”
“你叛逆期到了吧?”
以下犯上的江澎被霍添追着满屋子跑,第二天他揉着被打肿的屁股,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阴恻恻的肉麻劲。
霍添难免得意,越想越觉得能赶在小孩长成讨好型人格之前及时掐断苗头的自己,当称野生教育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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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配送费给得实在可观,店员又在电话那头低声下气地再三保证、说饮料全都塑封严实了,保准上刀山下火海也洒不出一滴来,霍添打死也不会接这种一趟要送三十杯饮品的单子。
这还是霍添头一回踏进钦市二中的大门。
作为早早退学的社会人士,每回来接江澎放学,他都会被门卫一视同仁地撵去侧门,跟那帮送饭的高中生家长一块儿罚站,老老实实扮演望崽石。
要是他手里再拎个外卖袋,所受的防待遇就更上一层楼了。
学校一不准带手机、二不让点外卖,但防不胜防,每个班里总有那么几条舍己为人的漏网之鱼。
为了刹住公然违反校规的不正之风,校方也是煞费苦心,早早就拿粗铁丝把临街护栏的缝隙一圈圈缠死;每逢饭点,还要专门派几个保安守在操场周边来回巡逻,随时做好钓鱼执法的准备。
要想把外卖顺利送到学生手里,骑手就得拿出地下接头的胆量和入室盗窃的反侦察意识,想方设法地在保安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慢着,先别赶我走,今天这单是老师点的。”
霍添唯恐保安不肯放人,在对方开口之前先按了免提,叫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自己证明。
“人家备注里写了,要送到操场。我总不好让小姑娘家家的来门口取货吧——这可是三十杯,回头真提不动,还得劳烦你搭把手。”
再严的校规,归根到底也管不到教职工头上。
况且门口这会儿只有一个值班门卫,对方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给霍添放行。
现在才三点钟出头,本该是上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操场上却热闹得跟放学了似的。
看台上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加油声、预示起跑的吹哨声,混在震天响的运动会背景音乐里往人耳朵里灌,总算给死气沉沉的校园添了几分活泛气。
收货地址在操场另一头。霍添抱着保温箱,小心翼翼地逆着人流往前挪,吸了一肚子的橡胶跑道味。
他以前念书的学校也有个小跑道,只不过地上铺的全是煤渣。跑一路,黑烟在背后跟着扬一路;要是不小心摔上一跤,擦破的伤口里能嵌进去半两黑碴,用针也挑不干净。
头一回踩上这种自带阻力、甚至还会隐隐往上托脚的弹力跑道,霍添下意识放轻了步子,竟有些局促。
在霍添有限的印象里,但凡能混到张高中毕业证的幸运儿,在村里说亲时,都能被吹成有文化的香饽饽;要是谁家出了个能考上公立大学的高材生,那更是少不得放上十圈鞭炮,再在家门口摆一天流水席,恨不得叫十里八乡都知道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后来霍添走出大山,才知道如今大学生早已不比从前金贵。毕业以后跟自己一样四处碰壁、找不着工作的,照样大有人在。
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对那条自己从未涉足过的人生道路犯单相思。
周围这些吵吵闹闹的学生,其实跟霍添也差不了几岁。
真要论区别,除了他身上那套与校服款式泾渭分明的外卖工服,大概也只剩脸上那点被工作和生活反复磋磨过后,藏都藏不住的倦色与烦意。
除了年龄,身份也是个问题。
霍添学籍早被注销了,文化成绩也算不上出挑。要真想如愿以偿,至少得找所靠谱的复读学校,安安分分再念上两年书。
兜里那小八万,倒还勉强撑得起他脱产复读;可往后定时往老家打的钱,可就没了着落。
也不知道再跑两年外卖,究竟能不能把钱袋子上的窟窿缝补严实?
……抑或是先一步磨灭霍添那如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的的妄想。
这么一寻思,自己逆天改命的胜算,没准还真比不上读书上跟开了挂似的江澎将来出人头地的概率高。
倒不如盼着对方飞黄腾达了以后尚念旧情,大发慈悲地给自己安排个高薪闲职混吃等死来得实在。
想到这里,霍添自己先乐了。
江澎虽说性格闷了点,可模样长得周正,操持起家务来也是一把好手。等身子骨再养壮实些,往后不愁说不上媳妇。
也不知道小兔崽子会不会在学校里偷偷摸摸搞早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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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澎代表学校参加过的竞赛不下十场,却还是头一回站上运动会的起跑线。
为了稳住班里唯一肯报长跑的冤大头,吴燕这阵子对江澎格外上心。临上场前,她甚至顶着同学们的起哄,专程跑去小卖部买了巧克力,给江澎几人垫肚子。
在地图上看,三千米不过才短短一截;真跑起来,才发现要想把它跑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它与江澎擅长的考试截然不同。
文科考记忆与理解,理科拼推演和计算。再难的题,都有标准答案可循;哪怕没答到点子上,只要模板套得熟、公式大差不差,总还能捞回一点批卷老师的同情分。
但上了赛场,规则就只剩下一条了——谁先撞线,谁就是赢家。
至于在抵达终点线之前,付出过多少劳累、心酸,通通无人关心。
一开始,江澎确实是冲着前三给充饭卡的奖励去的;可练着练着,他反而渐渐迷上了长跑这种近乎自虐的发泄方式。
它乏味、单调,甚至称得上枯燥。跑到力竭时,身体将会先于意识接管一切,拖着酸胀发沉的四肢,机械地、重复地、一刻不停地向前。
每到这时,江澎便再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
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够远,那些无处可诉的苦闷、寂寞、烦恼、抑郁和迷茫,就都能远远被抛在身后,叫它们再没有附身纠缠的机会。
嘭——
伴随一声枪响,参赛选手们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暴冲而出。
江澎缀在队伍后段,并不算很起眼。
起跑时卯足了劲往前冲的几个人,的确占尽了开局的先机。可足足要跑够七圈半的三千米竞赛拼的从来不是爆发力,没过多久,最前面的几人便因体力不支,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第二圈跑完,战况已与刚开始大不相同。江澎也从最初的吊车尾,一路跑进了如今的前十行列。
这点距离,比江澎平时从家走到学校的路程还要短上几百米。
时间宽裕时,他能一边啃着早餐,一边慢吞吞地晃过去,左不过半小时也就到了;要是接了住宿生的代购单,为了避开踩点检查的监督员加快脚步,也能在二十分钟内飞进校门。
可放在赛场上,这时长远不够看。
江澎盘算着剩余的体力,咬紧牙关,又把速度往上提了提。
跑到第三圈时,江澎的脚趾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统共就这么一双跑鞋,还是江采虹在世时给他买的。明明人走还没多久,鞋子却已经有些挤脚了。但在临上场前,江澎还是把它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又照着江采虹从前教他的法子,用卫生纸贴着鞋边去晒,免得那圈白橡胶发黄。
不管怎样,他总归是踩着一双干净簇新的跑鞋上了赛场。
这些年江澎拿到的奖状数不胜数。他自己早就见怪不怪了,江采虹却依旧对每张都宝贝得很。
如果人还在,哪怕这次没拿到名次,江采虹恐怕也少不了逢人就炫耀,称自己的儿子文体两开花,可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第四圈,场上的人已经少了近三分之一。
其中一人不知是抽了筋,还是发力过猛伤了腿,抱着膝盖便狼狈地滚进了草坪,好险没被其他参赛选手踩着。
江采虹刚出事那几天,江澎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么个状态。
那时,他像只没头的苍蝇,尽管每天围着医院、工厂和派出所打转,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该去哪里。只能白天强撑着精神四处奔波,晚上再逼着自己在肌肉拉伤和低烧中入眠。
要不是霍添神兵天降,好歹给了江澎点喘息的空间,他多半真要因此大病一场。
第五圈。
江澎没时间计算自己超过了多少人。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只剩下前方的最后两名竞争对手。
此时风向不尽如人意,他不动声色地调了调位置,默默跟在那位更壮实些的选手身后,借着对方的身形破风。
毕竟到了后期,能省下一点力气是一点。
平时,江澎也是这样跟在霍添身后。
霍添那辆电动车的后座,他坐过不少回。这也是江澎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亲近对方的时候。
刚拿到补助金那阵子,上门找麻烦的人不少。每每有人堵到家里来,霍添都会第一时间把江澎护到身后,那架势比刚下完蛋的老母鸡还凶,恨不得见人就抓、看人就啄。每到这时,从来活得提心吊胆的江澎都会感受到难得的宁静和安心。
第六圈。
长跑比赛不像接力、铅球和标枪那么短平快,更没有对抗型球类项目那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直到最后两圈,围过来看热闹的学生才渐渐多了起来。
江澎的力气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他垂着头跑了一阵子,再抬头时,竟发现前面的选手比之前多出不少。
他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好像……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已经反超了这些人半圈。
第七圈。
江澎不再留力,他撒开腿,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他已经彻底没了胡思乱想的精力。
眼前的跑道开始发花、扭曲、变形;鼻子也彻底成了摆设,江澎只靠一张嘴拼命换气,任凭逆风直直灌进喉咙、挤进肺里,顶得他胸腔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跑道两边此起彼伏全是加油声,可落进鼓膜里,却像隔了一层水膜,模模糊糊叫人听不真切。
江澎耳道深处的嗡鸣一阵重过一阵,叫他恨不得掏开耳孔,多开两窍来喘气才好。
最后半圈,江澎几乎是全靠着肾上激素硬撑过来的。
这短短两百米带来的痛苦,竟比前七圈加起来的还要多得多。
冲线前,他隐约在人群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黄色上衣,在一片蓝白校服之间十分刺眼,像一团火。
哪怕只是远远隔着,也险些灼伤江澎的视网膜。
江澎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便惊喜的、笃定的认出了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终点红线,凭着本能,一头扑进了对方怀里。
“江——我操!”
霍添差点被他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了个满怀,掌心扣住江澎狂抖不止的后背,低头去扯那截被汗水黏在他身上的红线。
“可以啊,没给你哥我丢脸。”
霍添嘴上夸了两句,手上却没敢松劲。他半扶半搂地捞起腿软发虚的江澎,不让人停脚:“别坐,跟着我再走两步,不然待会儿腿该抽筋了。”
江澎喘得太厉害,短短的一句话都得拆成两截来说。但即便累成这样,他也没忘记去抓霍添手里的红线末端:“哥,你怎么过来了?”
“来送外卖。”
霍添朝着脚边的保温箱努努嘴,不解风情地把手里那半截红线团了团,随手塞进江澎手心里。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掏出一大瓶早上在家里灌的凉白开,拧开后自己先喝了一口,这才递给江澎:“待会儿你是不是还得去领奖?能提前放学不?”
江澎的目光从他滚动的喉结上挪开,倒也不嫌弃,就着刚才对方碰过的位置猛灌了几口:“没有领奖这个环节……不过能比平时早半小时走,五点半应该能到家。”
“行啊,那赶得上。”
霍添拍了拍江澎的肩,弯腰捡起保温箱往回走:“那你先去上课,我送完剩下几单就去买菜。今晚怎么着也得给咱们喜提金牌的小江同学摆一桌,好好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