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堂吉诃德 你可是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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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骑电动车的——后边带小孩儿那个，你他妈给老子站住！”
霍添哪敢回头。
他把油门拧到底还嫌不够，又双脚落地向后猛蹬加速，恨不得把电动车踩成风火轮。
要不是还念着那价值八万块钱的情分，他早把后座的江澎踹下去减重了。
可惜电动车再怎么扑腾也有上限，仅剩的一格电榨干了，也跑不过烧油的警用摩托。
在嘲笑意味极强的发动机轰鸣声里，警摩一个甩尾，利落地横在前头，直接堵死了电动车逆行逃窜的去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
交警翻身下车，逮着霍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刚刚不是还赶着去投胎吗？”
霍添把江澎从后座提溜下来，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客客气气地迎上去：“警官，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见你——”
他话还没说完，烟盒便被一巴掌抽飞了。
在马路牙子上罚站的江澎很有眼色，趁没人留意，悄没声地把烟盒捡了回来。
交警显然早见惯了这种场面，冷声道：“不戴头盔也就算了，为了躲我，还敢载着个小孩逆行？”
见霍添张嘴还想解释，他直接撕了罚单，往人胸口一拍，厉声打断：“既然你没带脑子出门，那这车也别骑了。一周以后，带着登记证明来队里取吧！”
“……”
二手车有个屁的登记证明。
眼看拖车都开到跟前了，霍添的拳头也不由得越攥越紧。
当了十来分钟背景板的江澎忽然开口，硬生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叔叔——”
他摘下那顶戴了一路的粉色头盔，用袖口胡乱抹了把额头上闷出来的汗。
江澎的肤色本就白得吓人，这“冷汗”一擦，看着越发像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见交警看过来，江澎赶紧捂着胸口往霍添背上倒，气若游丝道：“叔叔，我哥平时很守规矩的……是我突然不舒服，他才急着送我去医院……”
霍添真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把人扶住，直到掌心被江澎的小拇指挠了两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小兔崽子是在装病。
霍添顺势把人往怀里搂，故作关心地问：“又疼了？”
他余光瞥见交警仍板着脸，连忙又换了个更亲密的抱姿，一下轻一下重地给江澎揉胸口：“这边不好打车，去医院那条路还有点堵……但哥肯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澎眼眶泛红，眉头也蹙得厉害，还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意思——也不全是装的，实在霍添手劲太大，手链上的龙虾扣在他胸口刮出了几道红印子，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两人哥唱弟随地演了半天，见实在编不出词了，才心照不宣地一块儿望向不远处的观众。
被一大一小的可怜目光盯得背后发毛的交警：“……”
他天人交战了片刻，到底还是摆了摆手：“把罚款交了赶紧滚，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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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死里逃生的二手汗血宝马也算功成身退——彻底没电了。
最后这几百米，霍添只得化身人力车夫，纯靠一身蛮力把车往回推。
头一回享受八抬大轿待遇的江澎却坐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巴巴地开口：“要不你还是让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不行。”
霍添想也不想就回绝了，揶揄道：“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
二手电动车买卖市场本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事故车、改装车、赃车，统统混在一起卖，能挑到什么全看手气。
就算还能联系上卖主，左手倒右手的车贩子也犯不着为了千儿八百块钱的利润，再陪人跑一趟车管所办过户。
合格证没有、发票不开，车架号也挂在别人名下——这车真要是被拖走了，再想找回来，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亏得有江澎，才没让霍添惦记了小半年的“奢侈品”就这么打了水漂。
果然，这小兔崽子只要不把心眼耍到自己头上，用起来还是很趁手的。
劫后余生，霍添心情大好，脚下也像生了风，推着车越走越快。
后座的江澎没处借力，哪怕把腿夹得再紧，身子也还是随着电动车晃得东歪西倒。可晃着晃着，他到底叫霍添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给感染了。
他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干脆也放开了性子，跟着霍添一路乱叫乱笑。
风从两人的耳边呼啸而过，连带着把他们心头积压已久的郁气也一并吹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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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穷的人家，也得开火张罗一日三餐；再小的城市，也总有几家饭馆热热闹闹地亮着灯迎客。
近几年，攀附实体餐饮而生的外卖行业扩张速度极快。资本抢占完一线城市的市场份额，立马又把目光投向了钦市这种边陲小城。
这阵风阴长阳错地把城里那些半死不活的饭馆盘活了，顺带也给那帮终日飙车游荡的无业青年们指了条挣钱的明路——送外卖。
霍添早就对此跃跃欲试。
据他打听，这行门槛不算高，有部手机、有辆电动车，就能接单跑活。
虽然风里来雨里去，但只要能吃苦，挣得总比在厂里做计件工多得多。
可惜霍添离十八岁还差着一截，无论如何也混不进专送队伍里。
实在没法子，他只好借了老张的身份证挂名注册，先从派单少、单价低的编外众包骑手做起。
天刚擦亮，破天荒起得比江澎还早的霍添骑着挂了保温箱的电动车，踌躇满志地出了门。
他混在一群四处揽客的摩的师傅中间，守着本地最热闹的商业街，只等第一批饭馆开门起灶。
流水线上的工作虽说枯燥，但说到底也只是劳其筋骨；霍添从没想过，送外卖这活也不是闭着眼睛就能干的。
早上的单子本来就少，偶尔冒出来几个像样的，还都优先派给了平台自家的专送骑手。
出师不利的霍添差点把手机戳出火星子，也只抢到几个别人手指缝里漏下来的小单。
更要命的是负责出餐的上游饭馆，一个个磨蹭得简直令人发指。
早餐店向来紧着堂食的客人接待。外卖员不催，他们就跟看不见打单机里还在往外吐的单子似的，出餐速度慢到恨不得叫骑手自己抢过漏勺去烫粉打包。
霍添平时出门，不是坐公交就是靠两条腿硬走。如今有超时的威胁在屁股背后追着，霍添也只能照着时灵时不灵的导航，在窄得连鸡钻进去都嫌费劲的小巷子里到处乱窜。
偏生顾客那头也没一盏是省油的灯。
头一单就堪称开门大凶。
老城区没有电梯，楼栋号更是模糊难辨。霍添提着两手汤汤水水，气喘吁吁爬上七楼，才发现自己走错了门。要不是他腿脚利索，第一单就得先吃个差评。
第二单的客户是个急性子，下完单连打了四五个电话催促，不知道的还以为点的是断头饭。
霍添一路风驰电掣，生怕把客户饿死。结果好不容易把饭送到门口，人反倒联系不上了。他把门铃按得快冒烟，那人才慢吞吞地打开门，轻张口就是一句：“催催催催你妈呢！”
好不容易碰上个距离不远、位置也好找的单子，却又卡在了保安那关。
明明守的不是金銮殿，对方却非要摆出一副土皇帝的派头，偏要拿着鸡毛当令箭。保安把外卖单号、业主尾号挨个核对一遍还不够，又勒令霍添把车停到三四百米外的空地上，这才勉为其难放人进去。
而与单量暴增的午餐高峰期相比，早上送的那几单，充其量只能算小打小闹。
写字楼、商铺、沿街门面扎堆的地方，一到饭点，订单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往外冒。
霍添被后台系统催得团团转，硬生生跑到下午两点，才终于敢下线喘口气。
明明送出了十几份饭，他自己却连口水都没喝上，这会儿实在是又渴又饿，肚子空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杵，匆匆钻进旁边的沙县小吃，点了份加鸭腿的汤面。
店里这会儿坐的，多是刚歇下来的外卖骑手。
其中相熟的自然而然凑在一桌，你骂平台抠门、抽成高得堪比新时代周扒皮；我骂商家磨蹭、出餐慢得不如考拉爬树；他骂客户事儿多、张口闭口把差评当逗号使；最后再一致对外，把枪口一块儿对准竞争平台，借此提升我方小团体的集体荣誉感。
霍添结账时，特地多拿了瓶冰红茶，递向正蹲在门口抽烟的专送骑手。
那人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新来的？”
霍添点点头，也挨着墙根蹲下来，面不改色地给人戴高帽：“听里面那帮哥们儿说，你是这片区的单王。”
“听他们放屁呢。”
中年男人笑着接过饮料，神情明显松快了不少。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顺手丢给正叼着烟看过来的霍添。
霍添外表锋芒毕露，性格其实也不大讨喜，可怪就怪他似乎天生就有令人信服的本事。哪怕一开始看他不顺眼，处久了，十有八九也会慢慢卸下敌意。
当然，临终前都还对霍添存着偏见的江采虹除外。
半包烟打发出去，霍添好歹从单王嘴里套出了半本实打实的跑单秘籍。
早餐的单子多是些包子米粉，客单价不高，配送费也给得抠抠搜搜。
更关键的是，钦市人对早餐最不肯将就——米粉得趁刚出锅时吃，烧饼也得在炭火烘得最酥脆的时候下口。凡是在打包盒和塑料袋里多闷一会儿，味道就得打折，再懒的人也宁愿下楼现买现吃。
因此，晨起送外卖，约等于白忙活。
真正的骑手必争之地，还得是十一点半以后的写字楼，这也是霍添一天下来的收入大头。
如今公司招人门槛一日高过一日，工资福利却不见涨；但凡午休时间超过一小时，都能夸上一嘴公司有良心。
本来上班本就已经够折磨人了，真有闲心自己做饭带饭的人反倒成了少数。于是，原先三五成群去快餐店凑合一顿的白领，也渐渐成了外卖平台最稳定的主力客群。
诚然，写字楼的保安管得比高档小区还严。除了戴工牌的员工和提前预约的访客，快递、外卖、推销这类外来人员统统不让上楼。好在前台一般都摆着外卖柜，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就能结单走人，省得外卖员化身望客石，苦等客户慢吞吞下楼取餐。
钦市并非人口流入型城市，居民结构仍以拖家带口的家庭为主。家常菜做得好不好另说，入夜之前，一家老小总归还是要围着桌子吃顿晚饭、说说闲话。
因此，晚餐的行情反倒不如中午，夜宵单也得等到九点以后才慢慢多起来。
除餐之外，还有专跑商超、买菜、买药、送花的骑手。
总之熬得越晚、地方越偏、送的东西越稀奇古怪、客户要求越刁钻，骑手往往挣得也就越多。
“照着地图跑，那就只有一辈子等不完的红灯！哪些近路能抄、各个小区保安是什么尿性，都得刻在脑子里。”
“接一单送一单是蠢货才会干的事，保温箱里至少得攒四份往上。别嫌麻烦，多凑点连环单才赚钱。号养好了，后头才不容易被发去郊区，那种地方送完还得空车跑回来。”
“自动派的那种又远又亏的垃圾单，该拒就拒，转出去也行。干这行，光有体力不够，脑子也得跟着转。”
见对方听得用心，单王难得耐着性子，把吃饭的本事倒了个七七八八。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冲霍添抬了抬下巴：“走了。”
按着秘籍跑了十几公里，霍添总算渐渐摸着了诀窍。后半天入账的配送费，竟比上午翻了两倍还不止。
他越跑越来劲，可一大早就跟着他闯江湖的电动车却先撑不住了，后继无力地亮起了红灯。
霍添只得遗憾地关了后台，骑着车慢悠悠往回赶。
这一天下来，他少说也爬了几百层楼，腰腿已经酸成一片。
可潮湿的晚风迎面扑来时，霍添心里仍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打过的零工太多，未必样样都像跑外卖这么费口舌、累腿脚。
可只要站在枯燥的流水台边，或对着一摞摞永远刷不完的狼藉杯盘，霍添就总会生出无尽的疲惫和烦躁，好似亲手把自己连同未来一齐泡在煮过花椒的温水里，叫人从头麻到脚、从身木到心。
当然，这世上也不缺来钱更快的门路。只要丢了良心、闭着眼往声色犬马的销金窟里钻，总会找到能赚得盆满钵满的歪门邪道。
说是穷生志气也好，说是硬骨头发痒也罢，无论日子过得再潦草，霍添却也没动过自甘堕落的念头。
相较而言，跑外卖好歹是个正经工作。虽然没有底薪，讲究盈亏自负、多劳多得，但这对旁人来说不够安稳的营生，反而正适合像霍添这种受不住管束的刺头。
霍添从小就被老师疑心有多动症，不然为啥屁股总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晚上睡觉霍添也不消停，要不是还得受地心引力辖制，他怕是能从墙边一路滚上房梁。
醒着的时候就更别提了。
爹死了以后，霍添的性子便跟着名字一块儿转了性，和安分守己再沾不上边，恨不得骑到那些打着吃绝户主意的村人头上，龇牙咧嘴地撒野。
他可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
辍学以前，霍添没读过几本像样的课外书，唯一还有点印象的，大概就是跟着旧教材一起捐来的那本《堂吉诃德》。
扉页上那些所谓的人文精神、社会反讽，他是一点没读出来。霍添只觉得堂吉诃德明知不合时宜、却依旧坚持一往无前的固执令人敬佩。
霍添敢说，自己后来攒钱买车的念头，多多少少也受了这位疯子“骑士”的影响；要是生在古代，他八成也会做个佩剑驱马、拔刀相助的游侠。
实在家里用钱的地方太多，他又想给自己多攒点老婆本，以备不时之需。要不然，照霍添的性子，怕是早就把千金撒尽换辆摩托，不管不顾地天南海北周游去了。
“下雨了，收衣服嘞——！”
正胡思乱想着，霍添冷不丁被头顶那一嗓子吆喝拽回了现实。
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色，暴雨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没备雨衣的霍添连忙掉转车头，慌慌张张地躲进街边便利店支起的雨棚底下。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霍添索性进店买了包烟，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老板年纪大，找零慢吞吞的。霍添懒得催，只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目光落在柜台边那几卷塑料书皮上。
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那堆花花绿绿书皮，问：“老板，这玩意儿怎么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堂吉诃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