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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愈裂痕 “落落”和 ...

  •   阮清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印着烫金房号的卡片,目光在2801和2802两扇门之间游移。这栋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光是大堂那盏三层水晶吊灯就足够她跑三年龙套的片酬——如果她真有那么多戏可接的话。

      电梯上升时超重的轻微眩晕感还未散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两个寒酸的行李箱。一个是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帆布款,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另一个是去年双十一咬牙买的廉价万向轮箱子,此刻右侧的轮子正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就像她和卿落之间看似重逢实则摇摇欲坠的关系。

      “阮小姐,这边请。”管家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拖着那个坏掉的行李箱走过长廊,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与这层楼的静谧格格不入。
      走廊两侧挂着抽象画,她认不出是哪位艺术家的作品,只觉得那些扭曲的色块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心情。

      房门打开的瞬间,夕阳正好透过整面落地窗涌进来。客厅大得空旷,米白色的沙发在光影中显得柔软得不真实,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空无一物,不锈钢水龙头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阮清站在玄关,行李箱歪倒在她脚边,如同一个闯入者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缓慢地走进去,指尖滑过冰冷的岩板台面。一切都太新了,新得没有人气,新得让她想起卿落那双在宴会上同样冰冷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阮珩的消息:“安顿好了没?卿辰那小子今天又约我吃饭,拐弯抹角套你话。哥帮你试探过了,卿落那边……水深得很,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阮清盯着“水深得很”四个字,苦笑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水再深,也深不过那天宴会上卿落看她时眼底的寒潭。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套为了面试买的廉价西装,还有那个用了五年都没舍得换的旧化妆包。当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帽间时,才意识到这个步入式衣帽间比她原来的出租屋卧室还大。

      饿意袭来,她拉开冰箱,里面除了冷气什么都没有。厨房的橱柜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开发商配好的几副碗碟整齐地码放着,连包装膜都没拆。

      她叹了口气,抓起钥匙和手机,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些必需品。

      开门时,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

      阮清的手僵在门把上。

      卿落站在自家门口,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松松搭在肩上,黑色休闲裤衬得腿型修长笔直。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型分类垃圾袋,显然是准备下楼。四目相对的瞬间,阮清看见卿落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惊讶、犹豫,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晦暗。

      时间仿佛被拉长。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响而熄灭,又在卿落轻微的动作下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在荧幕上精致无瑕的面容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你好。”阮清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卿落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的目光在阮清脸上停留了片刻,阮清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自己因搬家而微乱的发梢,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卫衣,最后落在她手里攥着的便利店购物袋上。

      “要下去?”卿落问,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

      “嗯,买点东西。”

      对话戛然而止。卿落侧身让出空间,示意阮清先走。两人前一后走进电梯,阮清按下1楼,卿落则按了B2——地下车库。封闭的空间里,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阮清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余光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卿落的存在。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若有似无,是她代言的某款香水的气味,在广告里被称为“冰川下的火焰”。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中,阮清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一起坐老式居民楼的电梯。那部电梯总是吱呀作响,卿落总会牵紧她的手,说“怕就别往下看”。
      而现在,她们站在这个光滑如镜的现代电梯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比当年那摇晃的铁盒子更加令人不安。

      一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阮清快步走出去,没有回头。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阮清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买什么。她拿起一包挂面,又放回去;拿起一盒鸡蛋,犹豫着要不要买——冰箱那么空,鸡蛋会不会寂寞?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她自己都想笑。

      最后她只拿了牙刷、毛巾、洗发水这些必需品,结账时又顺手拿了两桶泡面。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低头扫码时突然抬头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不确定的探询。

      “你是……阮清?”女孩小声问。

      阮清愣住了。居然有人认识她?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你演那个小丫鬟对不对?”女孩有些兴奋,“你演得真好,特别是被赶出府那场戏,我都看哭了!”

      突如其来的认可让阮清鼻尖一酸。她低头快速付了钱,轻声说了句谢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回到公寓大堂时,卿落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暖黄色的落地灯在她身侧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蹙着眉,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纸页边缘。

      管家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卿落点了点头,抬眼的瞬间正好与阮清的视线对上。

      心脏猛然跳动,阮清下意识想躲,卿落却已经站起身朝她走来。

      “这个给你。”卿落递过来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布料柔软,上面印着某个环保品牌的logo,“刚搬进来,厨房应该什么都没有。”

      阮清没有接。她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卿落平静无波的脸,宴会上那句“我和你不熟”又在耳边响起。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说,“我自己买了。”

      卿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秒。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阮清清楚地看见她食指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救她时被树枝划伤留下的。

      “只是邻居间的照顾。”卿落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阮清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一丝颤动。

      邻居。好一个邻居。

      阮清最终接过了袋子,指尖不小心擦过卿落的手背。两人的皮肤都是一样的凉,触碰的瞬间却像有电流窜过。她们同时收回手,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袋子不重,但阮清提着它,却觉得手臂发沉。

      “我……”卿落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阮清看见她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这么多年都没变。“有什么需要可以敲门。”

      说完这句,卿落转身走向电梯。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步态优雅,是多年形体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仪态。

      可阮清莫名觉得,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孤独?

      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倒映出阮清怔怔站在原地的身影。

      回到房间,她把便利店买的东西和卿落给的袋子一起放在岛台上。帆布袋里东西不多:一小瓶橄榄油,一袋盐,两包挂面,还有几个西红柿和鸡蛋。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西红柿红得鲜亮,鸡蛋一个个用柔软的纸托隔开。

      而在最上面,放着一盒创可贴和一支小小的消炎药膏。

      便利贴上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处有她特有的上扬
      是卿落的字。
      阮清记得小学时卿落总被老师说字写得像男生,她就赌气练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字帖。后来她的字变得很好看,但那种独特的笔锋一直没变。

      阮清拿起那支药膏,塑料管身还带着卿落手心的温度。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窗外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灯将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最终她把药膏和创可贴放进医药箱,开始煮面。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对面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的窗口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有的窗内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而她的窗,是黑的。只有厨房这一小片区域亮着灯,像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手机屏幕亮起,微博推送的热搜第一条就是卿落的名字——“卿落亮相品牌晚宴,仙气长裙惊艳全场”。她点开图片,放大,仔细看着照片里的人。

      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妆容,完美无瑕的笑容,那双眼睛在闪光灯下璀璨如星,却找不到一丝温度。和今天在走廊上遇见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阮清关掉手机,埋头吃面。面条煮得有点软,鸡蛋煎得有点老,但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吃到一半时,她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关门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再然后是……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阮清放下碗,赤脚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猫眼。

      走廊的灯光从猫眼透进来,形成一个倒置的微缩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卿落正站在她门外。

      她换了身衣服,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头发披散下来,发尾还带着湿意,应该是刚洗过澡。她就那样站着,抬起手似乎想敲门,指尖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阮清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见她咬住下唇的细微动作,看见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卿落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深吸一口气,手再次抬起——

      却在即将触到门板的前一秒,颓然落下。

      她站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目光似乎穿透门板,落在阮清看不见的某处。然后她转身,动作很慢,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走廊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熄灭,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2802的门后。

      阮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心跳得很快,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

      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站在门外?
      如果真的后悔,为什么不敲门?
      如果真的……还把她当朋友,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用那种眼神看她?

      太多个为什么在她脑海里浮现,阮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颖发来的工作安排邮件,附件里有详细的课程表。表演培训从周一开始,老师是业内知名的严老师,以严厉和专业著称。而邮件的最后一行字,让阮清屏住了呼吸:

      “《梦辰》女二号试镜安排在周三下午三点,星耀娱乐16层第三会议室。卿落老师会作为推荐人陪同出席,请务必提前准备。”

      推荐人。陪同出席。

      阮清盯着这几个字,直到它们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她想起小时候参加朗诵比赛,卿落也这样陪着她。那时卿落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就在台下看着你。”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卿落是顶流影后,她是连名字都不被人记住的十八线。这次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地位、名声、和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她起身走到窗边,对面楼里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依然亮着。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卿落的房间,只是固执地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才揉了揉眼,准备去洗漱。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钢琴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是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的那一首。旋律温柔而忧伤,像月光下的水面,泛着细碎的、粼粼的波光。

      阮清站在原地,任由琴声包裹着自己。她想起小学的音乐教室,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卿落坐在琴凳上,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那时她是卿落唯一的听众,卿落总说:“我只弹给你听。”

      琴声流淌,时光倒转。半梦半醒间,阮清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教室,灰尘在光柱中舞蹈。卿落弹错了音,懊恼地跺脚,她就在旁边笑,说“再来一次,慢慢来”。

      那时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阮清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天色微明,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阮清知道是谁。那串数字她曾经倒背如流,后来强迫自己忘记,却在这一刻一眼认出。

      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干净利落,像卿落一贯的风格,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阮清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复“没关系”,想说“我明白”,想问问“那天为什么要那样”……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汽弥漫。阮清站在水幕中,闭上眼睛。水声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却盖不住心底那个声音:裂痕已经产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但也许,也许治愈的过程,就是从这样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开始的吧。

      只是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而此刻,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浴室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未愈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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