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识》一只好鸽

6、第五章 闻之幸有点

　　闻之幸有点发愁，因为庄令识的生日快到了。
　　他发愁的不是送庄令识什么礼物，而是庄令识从来都不过生日——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见过庄令识过生日。
　　他也问过关月，为什么庄令识不过生日，但是关月总会说：
　　“这是令识自己的事情，你要是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问他。”
　　这个时候关月的眼神总会变得有些伤感，闻之幸感觉得到，但他不懂为什么。
　　于是他就去问庄令识，庄令识就会说：“之之，是我自己不想过。”
　　他送给庄令识的礼物，庄令识也从来没有收过。这是仅有的、庄令识拒绝他的时候。
　　闻风不说，关月不说，庄以乔不说，庄令识也不说，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为一个秘密守口如瓶，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被他们隔绝在了这个秘密之外。
　　可明明他是他们最亲近的人啊。
　　闻之幸太想给庄令识过生日了。每次一到他的生日，闻风和关月总会办得盛大又隆重，请来很多他的同学朋友，他会收到很多礼物，会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蛋糕，还会有很多祝福——而这些，庄令识一个都没有。
　　庄令识总会把他有的最好的都给他，他也想给庄令识他最好的东西。
　　他直觉庄令识还是不会说他不想过生日的原因，但他还是要问，因为这是庄令识的十八岁生日，他不想让这样重要的日子被平平淡淡地揭过去。
　　所以在庄令识生日这天，他特地跟闻风说，不要让庄以乔来接他们，他们要自己走回去。
　　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闻之幸拽了拽庄令识的袖子，第不知道多少次问他：“小庄哥哥，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庄令识也不知道第多少次温声回答：“之之，你知道的，我不过生日。”
　　闻之幸却很固执，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为什么不过生日呢，小庄哥哥？”
　　“为什么别人都会过生日，但是你不过呢？”
　　说着说着，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庄令识也跟着停下。
　　“你总是把你最好的东西给我，每个节日我都会有礼物，”闻之幸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想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小庄哥哥，但是你为什么不要呢？”
　　庄令识嘴唇嗫嚅着，却只是沉默；而良久的沉默过后，他也只说了一句：
　　“抱歉，之之，辜负了你的好意。”
　　闻之幸见他沉默，以为他在酝酿，结果没想到只是等来了这句话。
　　“庄令识！”
　　闻之幸有些生气了，难得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呀！你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庄令识就像个锯嘴的葫芦，垂着脑袋，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打定主意不开口。
　　“庄令识，你说话啊！”闻之幸急得直跺脚，“你不告诉我，爸爸不告诉我，妈妈不告诉我，庄叔叔也不告诉我，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算什么呀？我到底算什么？！”
　　说到最后，闻之幸的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什么”喊出口，竟带了隐隐的哭腔。
　　“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我希望你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我的祝福，我想你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会像我许愿时一样一样希望我们两个永远都在一起，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庄令识倏地抬头，看着眼眶通红的闻之幸，突然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即将满十八岁的少年抽条似的生长，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的小少爷抱个满怀。
　　闻之幸在庄令识的怀里噤了声，而在庄令识埋首在他颈窝的那一刻，在闻之幸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悄悄红了眼眶。
　　但是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之之，别哭。”
　　闻之幸回抱住他，在他怀中闷闷出声：“我不哭，你说。”
　　“我不过生日，是因为……”
　　庄令识顿了一下，闭了闭眼。他怕吓到闻之幸，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他想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慌，于是他放轻了声音。
　　轻到闻之幸以为，他听到的那些话，都是他的错觉。
　　“……在十四年前的今天，我妈妈因为给我买蛋糕，过马路的时候，出了车祸。”
　　“她……没有救过来。”
　　“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更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过生日，”庄令识的声音逐渐从平静变得颤抖，“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个蛋糕，是我闹着要她给我买的。”
　　“如果不是为了安抚我给我买蛋糕，她就不会去那家蛋糕店，也就不会遇到车祸了。”
　　庄令识很用力地抱着闻之幸，声音却极轻：“抱歉，之之。”
　　闻之幸窝在庄令识怀里，震惊过后，只觉得心酸。
　　明明庄令识什么都没做错，却对他一次又一次道歉；反而是他，执意要揭开庄令识的伤疤一探究竟，他才是他们两人之间该道歉的那个人。
　　他很愧疚：“对不起，小庄哥哥，我不知道……”
　　庄令识把他放开了，捏了捏他的脸颊。他的眼圈也红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笑着哄他。
　　“没关系的，之之，不知者无罪。而且……”
　　庄令识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对闻之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
　　闻之幸知道，并没有。如果真的过去了，庄令识就不会一直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自责，就不会整整十四年都不过生日。
　　庄令识只是在安慰他。
　　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能做的，只有在回家的路上，紧紧握住庄令识的手，用笨拙而真挚的行为告诉他，别太难过，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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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庄令识的房门被敲响。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开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的灯光洒到了地板上。
　　闻之幸看到，庄令识没有开灯。
　　他抱着琴，冲庄令识笑了一下，又乖巧又讨喜：“小庄哥哥，我能进来吗？”
　　庄令识点了点头，侧过身，给他让出位置。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月亮很圆也很亮，挂在夜空中，怎么看都很孤单，因为目光所能及的星星都离它很远。
　　庄令识关上门，很平静地问：“作业都做完了？”
　　“嗯，都做完了。”
　　闻之幸应了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有没有不会的？”
　　“没有，今天的作业还是挺简单的，就是作文有点难。”
　　“所以写到这么晚？”
　　闻之幸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嗯……倒也没有。”
　　“我就是有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紧琴，低着头，像一个承认错误的小学生一样，“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庄令识闻言，不由失笑，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脑袋：“现在知道了？”
　　闻之幸脑袋埋得更低了，声如蚊讷：“小庄哥哥，我……”
　　“又要说对不起？”庄令识再了解闻之幸不过，心下了然，“又不是你的错，没必要道歉。”
　　闻之幸蓦地转头看他，眼底像是有晶莹闪烁：“可是明明你也没有错，你也没有必要道歉的。”
　　“我有错啊，我拒绝了之之的礼物和祝福，而且拒绝了很多次，”庄令识说道，“但是你问我的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这件事的影响不是你造成的，你只是想知道真相。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想知道真相无可厚非，你没有错，之之。”
　　“可是……”
　　闻之幸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又觉得庄令识说得也有道理。
　　“没有可是，之之，”庄令识打断他的话，转移话题，“可以告诉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闻之幸一听这话，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他小心翼翼地歪过脑袋，额头抵着庄令识的肩膀，小动物撒娇一样地蹭了蹭，小声说道：“小庄哥哥，我想给你拉首生日快乐。”
　　“不要拒绝我啦，好不好？”
　　柔软的头发擦过脖颈的皮肤，近在咫尺的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庄令识动作一滞，不着痕迹地压下心中悸动。
　　“好。”
　　得到许可后，闻之幸立刻站起身，架好琴，声音欢快地对庄令识说：“那我开始啦！”
　　悠扬欢快的琴声在房间中流淌，月光从通透的窗户洒落，溅了拉琴的少年一身光辉。
　　庄令识静静地看着闻之幸专注认真的侧脸，手指跟着节奏，在膝盖上敲打着节拍。
　　“小庄哥哥。”
　　妈，我十八岁了。
　　“生日快乐。”
　　我过了一个，非常非常棒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