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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清泓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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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伽南寺。东边禅房里,清泓在薄被里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白天摔倒的膝盖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双含愁的眼睛和那句未说完的话。
仙女……姜施主……她为什么那么难过?那个霉点一样的哀伤,到底藏着什么故事?清远师兄说的仙女故事是真的吗?无数的念头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翻腾。
旁边床铺的清远被吵得睡意全无,烦躁地嘟囔:"老呆瓜,又干嘛?鬼压床了?"他以为清泓是被他白天讲的鬼故事吓着了才非要挤过来睡,这会儿正后悔自己那点"难得的人性"。
清泓没吭声,继续烙饼。
清远勉强压下火气,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假正经的语调安慰:"咳,呆瓜,别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堂堂正正......"
"师兄,"清泓忽然小声打断他,声音在黑夜里带着点兴奋的微颤,"我今天......看到你说的那种仙女了。" 他翻过身,面朝着清远的方向,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噢,快睡。"清远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打架。
"真的!"清泓急了,声音也抬高了一点,"就在寺门外!扶我起来的!像你说的,'貌若清水芙蓉,气质清丽出尘'!"他努力回忆着师兄的话,小脸在黑暗里有点发烫,"呃......后面的我没记住......但她身上有股好闻的草叶香!"
等了半天,没回应。清泓疑惑地侧头看去。借着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只见清远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口水浸湿了一小块枕头,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清泓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懒猪!" 白天捉弄人那么精神,现在睡得跟块石头似的!他二话不说,抱起自己的小枕头,轻手轻脚却飞快地溜回了自己冷冰冰的被窝。还是一个人清净!分享秘密也要找对人才行!
听着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去,确认清泓已经钻回自己被窝,"熟睡"的清远在黑暗里,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但很快,那弧度就慢慢消失了。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被清泓那句“草叶香”勾动了某根深埋的神经。黑暗中,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摩挲锦囊的触感。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警觉、茫然和一丝更深的疲惫——掠过心头,最终归于沉寂。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真正沉入了梦乡,只是那睡颜,似乎并不安稳。
伽南寺是南越第一古刹。往年初一十五,香客如织,鲜花鲜果供奉不绝,寺内香烟缭绕,诵经声、祈福声、孩童嬉笑声交织,热闹祥和,仿佛世外桃源。
今年阳春三月,香客依旧络绎不绝。山门大开,人流不断,空气中檀香的气息依旧浓郁,却少了那份欢腾,多了几分沉沉的、劫后余生的静默。
战争的阴影,像一块湿冷的布,裹在每个人心头,也沉沉地压在伽南寺的飞檐斗拱之上。
斋堂帮忙的清明师兄叹着气说,最近寺里收到的米粮,大半是陈粮,甚至夹杂着麸皮。方丈师父只是默默点头,吩咐尽量做得稠些。
禅房内,只有单调的木鱼声,"笃、笃、笃"地敲着,像敲打在人心上,试图抚平那些看不见的褶皱。
清泓挺直小身板,跪坐在蒲团上,左手竖掌,右手执着木鱼棒,小嘴念念有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皆空..." 后面的经文又卡住了,他懊恼地皱了皱小眉头,但神情依旧无比认真。
他想着方丈师父的话:诵经,也是一种布施,布施安宁给众生。
"喵呜~"
一声娇柔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猫叫由远及近。清泓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木鱼棒。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禅房角落,果然,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白橘猫——大福,正用它蓬松的大尾巴不耐烦地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质问:饭呢?
"好啦好啦,大福,"清泓弯腰抱起沉甸甸的猫,把脸埋在它暖烘烘、带着阳光味道的颈毛里蹭了蹭,"斋饭还没好呢,大师父还在熬粥。"
他抱着猫,熟门熟路地穿过热闹却压抑的香客群,避开那些悲伤或麻木的目光,来到寺院最东侧一片僻静的草地。这里阳光充足,野草丰茂,是大福最喜欢的游乐场之一。
清泓把猫轻轻放下,商量着说:"大福,乖,斋饭还没好呢,先吃点草垫垫肚子?"他顺手揪了一根嫩草尖递到大福鼻子前。
大福嫌弃地别开脸,甩了甩蓬松的尾巴,不满地又叫了一声:"喵呜!"(才不要吃草!笨蛋小和尚!)
清泓却自动理解为同意,开心地摸摸它油光水滑的头:"真乖!就知道你是只好猫!" 大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用爪子洗脸,舔舐着橘白相间的毛发。
"你先玩会儿,师兄忙完就来。"清泓刚转身,准备回去继续诵经。大福"嗖"地一下,像颗毛茸茸的炮弹,敏捷地窜了出去,目标直指不远处一只正在晒翅膀的粉蝶。
"哎!大福!站住!"清泓急了。这只猫性子野,又记仇,尤其讨厌不懂事的小孩子逗弄。上次有个香客家的小男孩想揪它尾巴,被它毫不客气地挠了一爪子,惹得那家大人好一阵埋怨,方丈师父也动了真怒,说再闯祸就要把它赶出寺去。今天香客这么多,鱼龙混杂,要是再伤了人……清泓不敢想下去,拔腿就追。
阳光下,大福橘白相间的毛发闪闪发亮,蓬松的大尾巴像一面招摇的小旗子,头也不回地奔向自由和它的蝴蝶。
大福一路撒欢,充分发挥了它作为一只寺猫的矫健身手。它穿过茂密的草地,草叶拂过它柔软的肚皮;它灵巧地绕过堆放杂物的客房后墙;最后,它被那只粉蝶引着,停在了后山一方清幽的池塘边。
清泓气喘吁吁地追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刚想叉着腰数落这只不省心的猫,却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春日暖阳慷慨地洒在平静如镜的水面,碎金浮动。池畔草色青青,几丛野花点缀其间,点缀着细碎的蓝与白。
大福正全神贯注地追着那只上下翻飞的粉蝶扑腾,橘色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穗饱满的金黄麦浪在风中摇曳。它雪白的爪子在空中挥舞,带起细小的草屑。
玩得兴起,它猛地一个前扑,爪子无意间勾到了一角垂落在草地上的、浅褐色的麻布裙摆。
"喵?"大福疑惑地抬头,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
池塘边的凉亭里,一个清瘦单薄的女子背影,正凭栏而立,对着池边一株合抱粗、枝干虬结的百年老柳树,静默如雕塑。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大福的到来毫无所觉。
大福吓了一跳,粗声粗气地"喵呜!"一声,立刻松开爪子,像道闪电般窜到离清泓几步远的地方,弓起背,尾巴炸毛,警惕地盯着那个陌生的、散发着萧瑟气息的背影。
清泓这才注意到亭子里有人。那背影绰约,素衣布裙,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比池水更凉的萧瑟,仿佛将早春的暖意都隔绝在外。听到猫叫和脚步声,女子缓缓侧过头。
是她!寺门外扶起他的那位"仙女"!
女子看到是个气喘吁吁的小和尚,寂寥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转瞬即逝,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水。那深水里沉淀的愁绪,比清泓上次所见似乎更浓重了。
"你......你好!仙女......啊不,施主!"清泓结结巴巴地开口,脸有点热,连忙双手合十行礼。他想起自己追猫的狼狈样子,更窘了。
女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又落回那万千垂落的碧绿柳条上。
风起,柳枝如烟似雾,在她身侧袅袅飘拂,仿佛一层流动的青色帷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柔韧的枝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在拨开一层层时光的帘幕,寻找着什么早已消逝、却又刻骨铭心的东西。
她的指尖停留在粗糙的老树皮上,那里似乎有几道陈年的刻痕。她摩挲着那刻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水波,仿佛穿透了时空。
清泓的心,莫名揪了一下。那专注而悲伤的侧影,让他想起自己摩挲那块衾子时的茫然。
他摘下脚边一根长长的、韧性十足的狗尾巴草,蹲下身,小心地避开大福警惕的爪子,轻轻用草叶搔弄它的下巴:"施主你看,这只猫叫大福,可爱吧?"他偷偷瞄着姜含之的表情,希望能驱散一点她周身的寒意。
大福被下巴的搔痒吸引了注意力,警惕稍松,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翻身躺倒,亮出雪白柔软的肚皮,两只前爪不甘示弱地去抓挠那根调皮的草叶。
女子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极其细微的涟漪。
清泓受到鼓舞,眉眼弯弯,话匣子打开了:"它是我捡到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去年冬天,好大的风雪,我听到柴房后面有很弱的叫声,过去一看,它就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就这么一小团,"清泓比划着。
"橘色的毛都脏兮兮的,但摸着它,就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所以我就叫它大福!希望它能一直暖暖的,福气大大的!"
他顿了顿,皱起小鼻子告状:"可我那个讨厌的清远师兄,非要管它叫'王宝橘'!"
"哦?"女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轻柔了些许,带着一丝探究。她的目光终于从柳树上移开,落在大福那身橘白相间的毛皮和它此刻慵懒惬意的姿态上。
"嗯!"清泓用力点头,一脸不忿,"师兄说它像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就因为去年冬天大福太淘气,把方丈师父养在禅房的一盆兰草刨了,被关在柴房反省了三天!
本来师兄也很喜欢它的,可后来师兄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一只更小的简州猫,便和简州猫玩,不再爱理它了,还洋洋自得说,自己是薛平贵,管大福叫王宝橘!清泓叉着腰,模仿着清远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哼!我还是觉得大福最好听!大福就是大福!"
他朝大福招手:"大福,过来!给施主看看你最威风的样子!"
玩累了也挠够了草叶的大福,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暖融融的草地上,享受着阳光浴。听到清泓的呼唤,它只敷衍地甩了下蓬松的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喵......"(别烦朕,朕要歇息)。
清泓的小脸瞬间垮了,窘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嘀咕:"懒猫……"
女子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尤其是清泓那从得意到窘迫的生动表情变化,唇角似乎极淡、极淡地牵动了一下。那层冰封的哀愁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泄露出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