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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审 断案太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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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知府衙门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出昏黄的光晕,把门前的石狮子照得半明半暗。
许苏舒下马车时,靴底碾过阶前的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知府已领着属官候在阶下,青灰色的官袍下摆沾着湿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拱手时袖管里露出半截玉扳指,在灯笼下泛着冷光:“许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许苏舒径直往里走,披风扫过阶前的积水,带起一道浅痕,“先带我去看盐铺搜出的罪证。”
王知府的笑僵在脸上,忙不迭应着“是”,引着他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被风掀起,烛火在绢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后院的库房锁着三道铜锁,最上面那道还挂着枚黄铜铃铛,衙役开锁时,铁锈摩擦的声响混着铃铛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库房里堆着十几个麻袋,粗麻的纹理间沾着盐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王知府示意衙役解开最上面的麻袋,白花花的盐粒滚出来,混着些灰色的沙土,落地时发出“簌簌”的轻响。
“大人您看,”他指着麻袋角落的烙印,指尖在上面划了个圈,“这是北境军粮的火印,小篆书体,‘北戍’二字,分明是缞将军私扣军粮换的盐,再运到青州倒卖。”
许苏舒蹲下身,袍角扫过地面的盐粒,留下道浅痕。他捻起一撮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生涩的咸腥味里,混着淡淡的桐油味——北境军粮的麻袋向来用松脂防腐,从不用桐油。
他又翻看麻袋内侧,那火印边缘模糊,像是用烙铁仓促烫上去的,笔画间还有未干的墨渍,与他书房里存着的北境军报上的火印纹路差了半分,尤其是“戍”字的斜钩,真品收笔时带着个不易察觉的小弯钩,而这烙印上的笔画却直挺挺的,像根生硬的铁条。
“王知府审案时,可有核对过北境军印的拓本?”许苏舒放下盐粒,指尖在麻袋上轻轻敲了敲。
王知府眼神闪烁,干咳一声:“下官……下官已让人去京中兵部调取,只是路途遥远,尚未送到。不过盐铺掌柜已经招供,这总做不得假。”
许苏舒没作声,转身看向墙角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枚铜符,正是之前王知府提到的“私章”。铜符约莫一寸见方,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刻着“缞寒”二字,是规整的隶书。
“这章是从盐铺掌柜床底搜出来的。”王知府在旁解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掌柜说,每月初三,缞将军的亲信都会来青州,用军粮换盐引,交易时必出示这枚铜符为记。”
许苏舒拿起铜符,指尖划过上面的刻痕。隶书的撇捺讲究“蚕头燕尾”,而这铜符上的笔画却粗细均匀,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寒”字的宝盖头,左边的点画里还嵌着粒细沙——真正的官印选材时定会反复打磨,绝不可能留着沙粒。
他忽然想起那年雍州城外,少年揣在怀里的兵符,锈迹下的铜色沉得发暗,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圆润,倒比这精致的仿品更有分量。
“盐铺掌柜在哪?”他放下铜符,木盒合上时发出声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关在牢里。”王知府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他前天受了些刑,精神不大好,怕是说不清楚话。”
“带我去见他。”许苏舒站起身,袍角的盐粒簌簌落下。
牢房在衙门西侧的死角,夹在军械库和马厩中间,潮湿的空气里飘着霉味、血腥味,还有马厩传来的臊臭味。
走廊两侧的牢房都空着,只有最尽头的一间关着人。牢门是厚重的木栅栏,上面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牢卒开锁时,铁链摩擦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惊得梁上的老鼠“噌”地窜过。
盐铺掌柜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肤已经磨破,结着暗红的血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上面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见有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黯淡下去,像盏快燃尽的油灯。
许苏舒示意牢卒解开他的镣铐,铁链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掌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亲兵递过去块干粮,是刚从驿站带来的麦饼,还带着点温热。
掌柜接过麦饼,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掰不开。许苏舒让人倒了碗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啃着麦饼,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大人……草民冤枉啊……”
“说实话,是谁让你认的罪?”许苏舒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掌柜的牙齿打着颤,啃麦饼的动作顿了顿,眼睛往牢门外瞟了瞟。许苏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竖着耳朵听,便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上前一步,沉声道:“都退到走廊拐角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见王知府没说话,只好悻悻地退开。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掌柜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是……是盐引司的赵主事,赵三。那天他带了两个人闯进我家,把我儿子绑在院里的柱子上,说我要是不按他教的话说,就把我儿子扔去喂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麦饼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沾了层泥:“那章是他塞给我的,说就藏在我床底,让我招供时务必说清楚位置。麻袋上的印也是他让人烫的,前一天夜里,他带了个皮匠来我铺子里,说要补麻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定是那时候动的手脚……”
“赵三为何要针对缞将军?”许苏舒追问,“他跟北境可有旧怨?”
“我不知道……”掌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但草民见过他跟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见面,就在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那人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很年轻,说话时带着京腔,还提到过‘雍州’、‘旧案’……”
许苏舒正想问下去,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走廊里的衙役似乎在阻拦什么人,接着是亲兵的怒喝:“放肆!许大人正在审案!”
他抬头看向牢门口,王知府果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手里都握着刀,刀鞘撞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大人,”王知府的声音硬了几分,脸上没了笑意,“按律,人犯需由主审官会同三司审理,您这样私审要犯,不合规矩吧?”
“三司?”许苏舒冷笑一声,站起身时,袍角扫过地上的麦饼。
“青州府衙既是主审,为何对刑讯逼供视而不见?盐引司是专管盐务的机构,何时有了审案的权力?羽林军是皇帝亲军,按例只在京畿巡逻,为何会出现在青州地界盘查?王知府,你这父母官当得,倒是清闲。”
王知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
许苏舒没再理他,对亲兵说:“把掌柜带到我住处看管,派两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去查赵三的行踪,看他今晚见过谁,去过哪里,跟谁多说了句话,都一一记下来。”
亲兵应了声“是”,扶着掌柜往外走。掌柜路过王知府身边时,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还是咬着牙,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回到暂居的西厢房,许苏舒让亲兵守在门外,自己解开披风,搭在椅背上。披风上的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他走到案前,推开上面的卷宗,铺开纸砚。油灯的光有些晃,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噼啪”一声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提笔写下两封信。
第一封送往京中相熟的御史,详述青州盐案的疑点:仿造的军印、屈打成招的掌柜、越权的盐引司和羽林军,最后还特意提了句“雍州旧人或涉其中”——他知道这位御史当年曾在雍州任过职,对那里的人事底细清楚。
第二封是写给北境的,犹豫再三,终究只写下“青州事诡,需慎行”六个字。他没提仿造的印符,也没说被屈打成招的掌柜,甚至没提自己在青州的发现——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缞寒在北境已是风口浪尖,不能再让他分心。
写完信,许苏舒把信纸吹干,折成细条,塞进两个竹筒里,分别交给两个亲信亲兵:“这封送御史台,务必亲手交到李御史手里;这封送北境周副将,让他转交给缞将军,路上当心,别让人发现。”
亲兵接过竹筒,藏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许苏舒一人,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拿起那枚从李副捕头衣领里找到的半枚玉佩,放在灯下细看。
玉佩是和田白玉,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半个“雍”字,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他忽然想起缞寒母亲的那枚玉佩,也是刻着“雍”字,是当年缞家老太太的陪嫁,据说还有半枚在雍州的亲戚手里。难道京里来的人,真的与雍州有关?
三更天时,窗外传来轻叩窗棂的声响,三短一长,是亲兵的暗号。
许苏舒起身开窗,亲兵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低声道:“大人,查到了。赵三傍晚时分去了城南的醉仙楼,在二楼‘听竹’雅间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属下混进去看过,跟他见面的是个穿黑斗篷的人,戴着帷帽,看不清样貌,只看到他左手戴着枚银戒指,上面嵌着颗蓝宝石,腰间挂着块玉佩,露出来的一角,正好是个‘雍’字。”
许苏舒眉头微蹙:“银戒指嵌蓝宝石?那是……”他忽然想起个人,京中户部侍郎雍启元,左手就戴着这么枚戒指,是他父亲雍老尚书留下的遗物。
雍家是雍州望族,当年缞将军的父亲战死沙场后,雍老尚书曾上书朝廷,力保缞家袭爵,两家本该是世交,可这两年却渐渐疏远,听说雍启元在朝堂上还几次针对北境军饷的事。
“赵三离开醉仙楼后,去了趟盐引司的库房,进去约莫一刻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看着沉甸甸的,往城西去了。”亲兵继续禀报,“属下跟着他到了城西的破庙,见他把布包交给了个瘸腿的乞丐,还说了句按老规矩,那乞丐接过布包,就往北门去了。”
“瘸腿乞丐?”许苏舒想起那个在荒驿遇到的瘸腿驿卒,心里一动,“是不是左腿瘸了,走路时身子往左边歪?”
亲兵愣了愣,点头道:“正是。大人认识他?”
许苏舒没回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那乞丐往北门去了?北门外面是往京里的官道,他怕是要把东西送进京。你再派人跟着,看他要把布包交给谁,别惊动他。”
“是。”亲兵又躬身退了出去。
许苏舒重新坐下,心里乱如麻。
赵三、醉仙楼的黑衣人、瘸腿乞丐、雍字玉佩、仿造的印符……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想借青州盐案,把缞寒和雍州旧案扯上关系,而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很可能就是京里的人。
窗外的月亮彻底钻出云层,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咚——咚——”两声,三更已过。
院外传来亲兵的脚步声,许苏舒收起思绪,沉声问道:“何事?”
“大人,王知府那边灯还亮着,刚才看到他书房里人影晃动,像是在跟谁说话。”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许苏舒眼神一凛:“知道了,继续盯着,有动静随时禀报。”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青州舆图,指尖在盐铺、荒菜园、醉仙楼、破庙几个点上轻轻点过。
这些点串联起来,正好是条从盐铺到北门的线,而北门外面,就是往京里的官道。看来那些私盐,最终是要被运往京里,或许还会被换成“北境通敌”的“证据”。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把破庙圈在里面。明天,得去破庙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油灯的光在舆图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许苏舒的目光落在北境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正飘着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