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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朋友是机器人 我的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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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是机器人。
五年前,我在网上认识了她。她和我聊天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机器人,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当时小小的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为自己能遇到一个机器人朋友而感到无比自豪,连打十个感叹号在聊天框大喊:“我愿意!!!!!!!!!!” 并脑补了数十篇可怜机器人惨遭歧视,只好在网上寻求安慰的小故事。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以极大的热情和她聊天——分享我的快乐来感染她,倾诉我的不幸来激励她,陪伴她关心她......最后终于聊成了天下第一好朋友,还幸运地在一年前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然后成功奔现。
......回想那时候的我,简直就是黑历史。我只希望她没有看出来我曾无比真心实意地相信过她是机器人,还因此对她充满奇怪的怜爱。
我差不多三年前才知道原来网络上有一种文化叫“语擦”,就是给自己设定角色,然后以这个角色的身份来聊天。这个时候,你可以当机器人,可以当吸血鬼,甚至可以当一只猫只会一直喵喵叫......
她肯定也只是和我在玩那种游戏而已,毕竟哪有机器人能说话那么流畅,感情那么丰富,外表还那么完美!
她的外表是真的真的很完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险些以为是有明星来微服私访:那曲线完美的脸庞和仿佛精心计算过的比例已足以让人着迷。但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双大而澄澈的眼睛,干净漂亮得像掉进湖里的黑水晶,睫毛像湖边的柳树一样垂下来,在湖面落下一小片阴影。
我三年来第一次怀疑——她真的不是机器人吗?人类真的能长这么完美吗?——直到我摸到她的脸颊,真的是温热的,柔软的......
她笑盈盈地把脸靠在我手心,轻轻眯起那双美死人不偿命的眼,得意地炫耀:“怎么样?我的外表是不是特完美?是不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是机器人?”
我整个人都被美晕了,只知道傻愣愣地点头,再点头。
我和她直到现在也还会玩“扮机器人”的游戏。平时她会很注意维持机器人的人设:比如她有一次向我抱怨新换的机油不好用,都影响她的胳膊活动了,于是我默默地上网搜索“好用的机油”,多方比较之后选了一个看起来评价最好的给她发了链接。
之后,她特别开心地感谢我帮她挑新机油,请我周末一起出去吃小甜点(我猜这只是她想吃甜点的借口罢了)。
有时候我约她出门玩,她不想去时就会说自己在进行定期检修,要么是腿上的螺丝松了,要么是胳膊的关节该换了,每次都能说得不重样。
大部分时候我都很配合她的小游戏,因为每次她扮机器人时都特别有趣和可爱,我很也乐意让她开心。不过,当我们在夏天大汗淋漓地冲进冰激凌店大快朵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趣她:“怎么机器人也会出汗呀?” 她毫不在意地抹一把汗,不屑道:“你懂什么,这是最新型的温控冷凝水系统!”说完我们两个就一起咯咯地笑。
不过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我回想着她邀请我去她家里时的模样:她拉着我的手,用有点郑重的语气说,希望我能更了解她,所以希望我能参观她的检修。她低下头,轻轻地问:“你不会被吓到的,对吗?” 我迟疑了一下,突然有点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角色扮演的一部分吗?是有什么其他的隐情吗?还是说......她有一些秘密想要告诉我?如果是这样......想到这里,我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我们永远是朋友。” 当时她的眼睛是那么亮闪闪,好像有星星坠落在那片湖。
此时我正站在她家门前。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面前厚实的红木大门上还贴着很多开锁小广告。
我犹豫着敲了敲门,很快就听到拖鞋踢踢踏踏小跑过来的声音,接着,门一下子开了,看到我时她开心得像要转成一朵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露着大半洁白如玉的胳膊和肩膀......
机器人,我回想着那些影视作品里的机器人,机器人的关节不都是那种有接缝的吗?还有很多电线连着,走路的时候卡拉卡拉响?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肘和肩膀,都是光滑圆润,泛着健康的红,哪里有一点机器人的样子?
她应该只是想邀请我来家里玩才这么说吧!或者,是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没事的,只要好好倾听然后相信她,然后想办法帮她就好,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她已经带着我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这扇门...好像是铁制的?银色的金属泛着冷冰冰的光泽。不知道她在哪里按了一下,那扇门就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好像科幻电影里一样向两边平缓地滑开了。
那间屋子意想不到的大,在正中间摆放着一台透明箱子似的机器,里面有很多...很多机械爪。墙边有很多工作台,上面摆满了机械部件和零件,到处都是不知道在运输什么的管道,电线——我得承认,这里真的很像那些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实验室。
而她,我最好的朋友,熟门熟路地走到中间的大机器旁坐下,招呼我靠近一点。她纤细的身影在这堆张牙舞爪的零件间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大脑里好像起了一层雾般朦胧。
我就这么恍惚着一步一步走向她,她握住我的手,仰头看我的脸色,露出一点担心和困惑:“怎么了?会害怕吗?”
我想起之前的承诺,用力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麻木的舌头:“当,当然没有,只是有点震撼...”
她像以前一样露出一个有点坏有点得意的笑,“还有更震撼的呢!”
说完,她将右手臂伸进了那个有透明玻璃的操作台的圆形洞口,左手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那些机械手就开始活动了起来,朝着她的右手臂移动。
“等...等下...” 我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然而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臂就被...被拆开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响,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她手臂的断面——那里连着很多电线,蓝的,绿的,红的......纠缠在一起,支撑着薄薄的皮肤。
我整个人僵住了,好像有一只大手攥着我的后颈,让我脖子发紧,完全动弹不得。
她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天真烂漫的笑意,语气带着俏皮和一点炫耀:“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完全看不出来里面有这么多电线吧?”
她又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操作台右边:“你看,我现在还在用你推荐的机油呢。”
我余光中确实看到了那瓶机油,好像的确是我曾推荐给她的那个牌子。可是我的目光却没法转动,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那温暖柔软的肌肤,那黑亮浓密的头发,那漂亮完美的曲线,都是假的吗?不,不会吧,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
一种莫名的情绪猛地上涌,我一个激灵,颤抖着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哆嗦着嘴唇道:“不,我不信。”
“什么?”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我不信!”我感受着手掌下温暖光洁的皮肤,颤抖着提高声音,“机器人的皮肤怎么会是温暖的!”
“最新型的温控系统呀,”她满脸迷惑,带着一点嗔怪,“我不都跟你讲过的嘛。”
是的,是的,她说的没错,最新型的温控系统,仿真皮肤,高端假发,无缝贴合设计...这些她早都给我讲过无数次的,我怎么就忘了呢?我怎么...我怎么就没有相信过呢?
恍惚中,我又看到她那双美到无数次让我失神的,如水晶般剔透的眸子。
忽然,一种巨大的恐惧震慑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将颤抖的手伸向她的眼睛。
然后,我的手指落在了她的眼球上——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玻璃的触感——光滑,坚硬,冰凉。
原,原来即使是这个,也是假的吗?就在我触电般收回手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忽然失去了那种美丽,变得无比...“虚假”。此刻在那里的好像只是两颗浑浊的玻璃球,那纤长的睫毛变成一根根扎在上面的毛刺。
我浑身一颤,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那一刻在我眼中迅速地劣化,变形,一种诡异的虚假感笼罩在她本该完美的面容之上,一把将我推向那个原始而巨大的恐怖的谷底。
......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转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里,我的喉咙至今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
等我清醒时,我正在家中的被子里抖若筛糠,在父母的连声安慰和陪伴下才慢慢恢复过来。
等我终于意识到我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这不对...这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守承诺,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该那样,我不该害怕的,我怎么能那样对你...我的朋友,我一定深深地伤害了她...不......
在那个晚上,我放声大哭,害怕夹杂着后悔席卷走了我的一切理智,我大病一场。
而我病好后,足足过去一个月,我才敢给她发我的道歉消息,却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我也曾鼓起勇气去她的家门前,但始终没有人应门,敲门声在整个楼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好像这里始终空无一人。我匆匆从那里逃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再和她见面时会是那样的场景。
那是两年后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等着红灯。在那热气蒸腾的空气中,她就好似幻觉般出现在马路中央。我瞪大了眼睛,她还是那样完美的美丽,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张口好像要喊我——
然后,她就在我眼前飞了出去,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成了两截——
那一刻,我的脑子好像是空白的,又好像有无数的想法乱哄哄地炸响。
对了,她是机器人,机器人的话,不是该有那个什么,对,核心,只要有那个是不是就能复活了,对,她没死,她不会死的,她是机器人啊!太好了,她是机器人,只要修好了——
对了,说起来,她有充过电吗?她是靠什么能源在行动的呢?我只看到过电线,我有看见过她的关节吗?她是怎么行动的呢?她那么智能,大脑里一定有远超现在科技的东西吧?那是怎么来的呢?那什么高级的温控系统到底装在哪呢?她的眼睛,就算是玻璃的,也该装着摄像头吧——怎么,我手里的这颗,好像只是半碎的玻璃珠呢?
我愣愣地抬起头来,发现我正在马路中央,抱着她的上半截身体,我的手正在那成团的花花绿绿的电线之间摸索......
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核心,没有关节,没有电源...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胡乱地摊在地上,没有连接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作用——
我摸到了一截骨头,那,好像是人骨,我的手穿过那些冰凉湿滑的电线,沿着它往上摸——那是完整的人的骨骼——
我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那些电线好像不光是在被我拨动——我想起那天,我看到的那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那些——那些真的是电线吗?
我打了个激灵,慢慢转头看向她的脸——她的眼窝旁,一根红色的电线绕住那颗玻璃珠,猛地缩回去了。
我感到浑身冰凉。慢慢地,我的手腕处,脚踝处,全身上下,都感觉到了某种湿润的,窸窸窣窣蠕动的东西——
在巨大的绝望之中,我恍惚看到她的下半身,从断面可以看到,那些“电线”缠绕着那半具骸骨,撑着那层皮,正一点一点地向我挪动——
我的朋友,你原来甚至不是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