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无云间

1、初遇 林云毅满心

　　深城的九月，暑气未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蝉鸣聒噪地撕扯着“深城一中”崭新的横幅。
　　林云毅拖着快比他半个人还大的行李箱像只迷途的羔羊，在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教学楼间晕头转向。录取通知书上印着“高一（3）班，明德楼三楼”。
　　他看着眼前这四五栋长得差不多的红色大楼有点疑惑:“哪栋楼啊，路标也没有。”
　　“喂！同学！明德楼怎么走啊？”他随手拉住一个正从身边走过的男生，声音因为燥热和焦急拔高了些许。
　　那男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下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学弟。
　　林云毅只觉得周遭鼎沸的人声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作响的声音。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很高，这是第一印象。林云毅自己不算矮，但对方还是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城一中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光泽的徽章。那徽章样式简洁，是一个被枝叶缠绕着书本的图案，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神圣和威严。
　　“好酷。”这是林云毅对这个徽章的评价。
　　视线往上移。脖颈的线条流畅而修长，喉结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抿着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再往上看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淡淡地、居高临下地扫视过来。那目光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林云毅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所有慌乱和傻气都无所遁形。额角因为奔跑和迷路渗出的汗珠，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顺着鬓角滑落，有点痒，他都有点不敢抬手去擦。
　　帅。真他妈的帅。林云毅贫瘠的词汇库里只剩下这一个词在疯狂刷屏。但这帅，不是阳光开朗的篮球少年那种，而是……像一座终年覆雪、遥不可及的孤峰。冷冽，疏离，带着不容亵渎的凛然气场。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岭之花”具象化吗？不会是小说看多了吧。
　　“明德楼？”对方开口了，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清冽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却又像冰凉的玉石相击没什么温度。
　　“啊？啊！对对对！”林云毅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看呆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忙点头如捣蒜，指着通知书，“高一（7）班，三楼东！我……我找不着北了！”
　　“北在那边。”对方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连一丝揶揄都没有。
　　林云毅：“……” 呃，好像问路的时候说自己“找不着北”是有点奇怪哈？
　　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蓬松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讪讪地笑：“不是……我夸张了一点，我是说我找不到明德楼在哪栋……”
　　冰山……哦不，那位同学的目光在他傻乎乎的笑容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抬手指向林云毅左前方不远处一栋看起来和其他楼并无二致的大楼。
　　“那栋。正门进去，楼梯在右侧，上三楼，左转尽头。”
　　言简意赅，指令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林云毅急需导航的大脑里。
　　“啊！谢谢！太感谢了！”林云毅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此刻灼热的阳光。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感激，手刚抬到一半，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又猛缩了回来，只用力地挥了挥：“谢谢学长！你真是救星！”
　　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像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快乐小狗，一边喊着“借过借过”，一边奋力朝那栋被指明的“明德楼”挤去，活力四射，完全看不出几秒钟前的迷惘狼狈。
　　易临川站在原地，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而是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磕磕绊绊、却依旧像个小太阳般散发着蓬勃生气的背影。
　　刚才那短暂的交汇，有什么东西似乎轻轻撞了一下他心口那座常年冰封的壁垒。
　　是那个傻里傻气、挠着头说“找不着北”的窘迫笑容？
　　还是最后那个毫无保留、亮得晃眼的“谢谢学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别着的金色徽章，上面清楚的写着--深城一中学生会会长-易临川。那个小学弟是不是看了一眼？
　　他没再去想，这些事在他眼里是属于最没用的，可他又无法忽视，只能快步走回会议室提交老师需要的资料。
　　高一（7）班的教室闹哄哄的，充满了新生特有的兴奋和试探。林云毅一进门就看见了他的位置，在讲台的正前方贴着“林云毅”三个字的座位，他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空调的冷风慢慢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他才有空回想刚才的经历。
　　“学生会……”他喃喃自语，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冰山学长……不对，是冰山会长！刚才路上他特意瞄了一眼公告栏，光荣榜第一行就是“学生会会长：易临川”，旁边还有他的各种奖项和事迹。照片上的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和那枚徽章，他绝不会认错。
　　“哇，原来他就是易临川啊？”旁边一个自来熟的同学凑过来，顺着林云毅的目光看向窗外走廊上张贴的光荣榜，“我听我姐说的，这届高二的学长，传说中的学神，高岭之花！听说超难接近的，做事一丝不苟，铁面无私！”
　　林云毅眨眨眼，回想起对方给自己指路时清晰简洁的指令，确实很“一丝不苟”。至于“难接近”……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虽然眼神是冷了点，但好歹给自己指了明路，没把自己当空气。
　　“学生会是干嘛的？”林云毅好奇地问，他上初中时可没听过什么学生会。
　　“管纪律啊！查迟到早退、检查卫生、组织活动、还有巡查校园……”同学掰着手指数，“权力可大了！你看他们别着那个金徽章，走路都带风！多威风！”
　　威风？走路带风？
　　林云毅的脑子里立刻开始播放画面：易临川穿着笔挺的校服，别着闪亮的徽章，在一群闹哄哄的学生中穿行。所到之处，喧闹自动平息，所有学生不论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的同学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眼神带着敬畏……哇！这简直像校园里的执法者，超级英雄！
　　再想想自己，刚开学就迷路，还因为看操场上的人差点撞到路灯，跟人家那气场一比……啧，云泥之别。
　　但“威风”、“好玩”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火星，掉进了林云毅那颗充满好奇和不安分因子的心里。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林云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管纪律？组织活动？巡查校园？感觉好酷！”
　　“酷是酷，但听说要求可高了，进去跟军训似的，规矩一大堆，会长大人更是……”同学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严格得要命！犯错就挨批，一点情面不讲！”
　　林云毅自动过滤了“挨批”的部分，只抓住了“严格”和“规矩”。有规矩好啊！有规矩就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迷路了！而且，跟着那么厉害、那么威风，还那么帅的的会长做事，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吧？说不定自己也能变得……呃，稍微成熟那么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好玩”啊！能名正言顺地在学校里“巡查”，光明正大地“管”别人，还能参与组织各种活动……这可比整天闷在教室里啃书本有趣多了！
　　“决定了！”林云毅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
　　“决定啥？”
　　“我要加入学生会！”林云毅挺起胸膛，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别着徽章，跟在冰山会长身后狐假虎威……啊不，是认真执勤的光辉形象了。
　　他完全忽略了同学脸上“你怕不是疯了”的表情，也暂时忘记了会长大人那冻死人的眼神。此刻的林云毅，就像一只看到新奇玩具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威风好玩”的学生会的向往。至于冰山？冰山怎么了？冰山也是风景！靠近了说不定还能蹭点凉气呢！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林云毅第一个冲出教室，目标明确——他要去找学生会的招新启事！加入那个有易临川会长的、听起来就酷毙了的组织！
　　深城一中的故事，就在这个燥热的开学日，一个迷路新生的莽撞问路，和一座冰山心湖的微妙涟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在崭新的校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簇名为向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