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转千年》牧犁

4、鸨儿何辜（三）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淮清惴惴不安地躲在陆锋家的窗口后，她大着胆子往里面瞄了一眼，很担心又会看到些什么，等确认房子里的陆锋和徐惠英只是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后，她才敢隐身穿墙而入。
　　她直奔徐惠英而去，但在路过书桌边的陆锋时，发现他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昨天看到的事情倒让淮清解了惑：本来就算徐惠英被精怪上身，陆锋身上的煞气也不该蔓延得如此之快，但如果是以男女媾和的方式就好解释了，这样无论是灵力还是煞气都会在俩人的身上流通得特别快，所以这一直是部分精怪崇尚的修炼方式，俗称双修。
　　不过淮清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徐惠英，不，应该是附在徐惠英身上的精怪会选择和陆锋做这种事情，陆锋并不是什么年轻精壮男子，若是以修炼为目的，这个精怪为什么不去找更精壮的年轻男子，更奇怪的是以淮清的修为居然至今还看不透是这精怪的来历，明明感受到的灵力波动并不强悍。总之还是小心为上。
　　淮清隐了身面对面近距离地看着徐惠英，她正坐在床上收叠晒干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掩不住眼底的温柔娴淑。淮清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附在了她身上，也不知道他们诡异的夫妻关系，但她没有深究的意愿，横竖与她无关，这么多年的清修早已经磨尽了所谓的好奇心。
　　她知道的只是因为这个未知的精怪，陆锋这样活生生的生命即将消逝。她运起灵力，驱赶也好，杀绝也罢，必须先把它从徐惠英身上逼出来。
　　淮清在徐惠英周围筑起了高密度的灵子墙，密度越加越高，她看到有个半透明的女人轮廓隐隐从徐惠英身上分离出来，她冷笑一声，倒是顽强，还不肯出来呢，她急速加大了灵子密度，果然那个精怪大半个被迫分离了出来，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淮清依然看得出她张大的嘴巴痛苦地扭曲着，甚至也发出了人类听不懂的哀嚎声。淮清离徐惠英太近，精怪的身体竟有部分穿过了她的身体，那种凉彻心底的感觉和痛彻心扉的悲伤不甘惊得淮清一下子撤回了灵子墙，精怪趁机缩回了徐惠英的身体里。其间徐惠英一直捂着心口，皱着眉头，奇怪怎么突然觉得不适，精怪上身和脱离都会对人类的身体造成过大的负担。
　　淮清呆愣了一会儿，最后甩袖离去，经过陆锋的时候给他施加了清宁咒，稍稍驱散了一些煞气，让他不至于死得太早。要是不把煞气的根源解决掉，只驱干净他体内所有煞气，陆锋怕是死得更快，他离源头太近了。就像是一个铁块放在空气里就没事，但是把铁块里面掏空成了一个铁皮盒时，里外都有空气也暂时无事，但是把里面的空气抽光了，外面的压强会直接压扁了它，陆锋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况。
　　淮清的确是被突如其来的那个感觉震慑到了，但是没有马上解决掉那个精怪的主要原因还是徐惠英的身体不能承受短时间内两次的被迫剥离。
　　最让淮清惊奇的是那个精怪分明就是无数生灵的融合体。世间生灵都各自有个灵魂，身体死亡之时要么轮回转世，要么受外力破坏魂飞魄散成为灵元素，当然最终魂魄经过多次轮回之后凝聚力消失也会变回为灵元素。天地间充斥着无数灵元素，是各类精怪修炼灵力的来源，但是把那些自由的灵元素转换成自己的灵力不容易，所以有一些精怪更倾向于直接吸食他人的灵力，哪儿都是弱肉强食的。每天有大量魂魄变为灵元素，也有大量灵元素重新凝聚为一个新的魂魄轮回转世。
　　所以那个诡异的融合体其实是触犯了生灵法则的，既没有完全融为一体，又被一股强大的怨气凝在一处，这样的东西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但往往都生在煞气很重的地方，可奇的是陆家是个书香门第，最是干净不过，虽比不得古时武将家中的浩然正气，但是世代的清明心境如同一个保护结界一般保护着后代子孙家人，看来若不是陆锋和徐惠英自己起了邪心，万万是不会有这样污秽的东西近他们的身的，可是淮清开了天眼也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不好的东西，陆锋和徐惠英都是比较正派的人。
　　淮清站在陆家窗口觉得不解，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知道的不清楚的总会想方设法弄明白，不然，哎……她暗自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吧。
　　她瞬时消失在了半空中，再出现时已经到了N市的郊区，近年来森林面积越来越少，很多精怪已经转移了居住地点，越来越多的精怪除了活得久了些，会术法以外几乎和人类无异，她的这位朋友却是个念旧的人，非得在为数不多的森林边缘弄个小山庄一个人住。
　　淮清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农田和四周的山地，翻了个白眼：一个人住还隐在结界里不让人看见，庄子弄得那么风骚干嘛真是。
　　淮清伸手扯裂了一片空气，弯身跨了进去，里面真真是个世外桃源，种满了桃花，一年四季都不凋谢，一如既往地骚包，当年一时来兴，跟庄子主人讲了射雕桃花岛的故事后，他就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温婉善良版黄药师，桃花就是自己身份的象征。
　　这些桃花都是被施了法的，不停地从树上飘落花瓣，场景唯美，偏偏树上其实一片花都不会少。淮清毫不留情地踩在积得厚厚的桃花上，沿着蜿蜒小路曲曲折折寻人。
　　淮清寻得恼怒，干脆放声大叫起来：“狐十一，十一，你出来！”
　　庄子正中心有个小池，池中有个睡美狐狸的雕塑，一幢古典的屋子就矗立在旁边。“吱嘎”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来，出来一个翩翩佳公子，月白长衫，白玉簪子，面容极致俊逸，五官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淮清常常说他身为一只狐狸是失败的，明明这样好的样貌和狐狸的身世背景，怎么会养出这身正派温润的气质，实在太良家了。
　　他会抿嘴低头羞涩一笑道：“过奖了。”
　　其实民间传说不可尽信，精怪们化成人形以后的样貌其实没有像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中描写得那样都是倾国倾城的，和人类一样，精怪们生来的样貌都是天注定的，修成人形的那一刻，该长啥样就是啥样。根据淮清的不完整统计，精怪们的相貌平均水准是和人类一般，长得好看的其实也不多，但是他们都有幻化的能力，化个倾城的样貌并不算难事，所以狐十一和淮清的样貌无论是在精怪是还是在人类中，都算得上绝色。淮清不像狐十一那样深居简出，但她平时会收起自己的精神气，容色敛了七分，能免去了不少麻烦事。

　　待淮清走近狐十一，她才发现他比漫天繁星还要碎亮的眸子竟是红红的，刚刚哭过。她双手搭上狐十一的肩，仰天无奈大叫：“拜托！！！你又做了什么，我上上次来的时候你在望月哀叹，说是月盈月缺，世事总不圆满，让你觉得心口抽痛，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说是在《石头记》里找到了知音，一大男人学人林黛玉葬花也就罢了，居然还恶寒地施法把桃花瓣拼成了《葬花词》来祭祀黛玉，这次是怎么了，又为什么掉了金豆豆啊？”
　　狐十一用袖子掩面，优雅地拭去了眼泪，幽怨地看了眼淮清嗔道：“在下只是重温了一遍‘蓝色生死恋’，忍不住就哭了嘛。”
　　淮清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向狐十一，虽未直接碰到，但是却带起漫天花雨，她骂道：“泥他妈神经能不能别那么纤细，你得记得你是雄的，雄的！你知道雄的是什么概念么，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哪只雄性跟你似的整天哭哭啼啼，伤春悲秋！”
　　狐十一也不恼，耐心同她讲理：“在下是娘亲独自带大的，娘亲是母的，自然带点她的性子。”
　　完全说不通，淮清翻了白眼：“总算你没有用‘人家’这个词儿，罢了罢了，不提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有事问你。”
　　狐十一家学渊源，精怪大都独居，很少有像白狐族一般系统地一代传一代，白狐的血脉延了万年之久，这在精怪之中绝无仅有，站在先人的肩上肯定比他人看得远。
　　淮清把她在陆锋家看到的东西详细述说了一遍，不解问道：“我都开天眼了，这家人没起歪念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脏东西缠上他们，灵力虽然很杂碎，但是强行脱离会伤了徐惠英的，你说是什么东西啊？”
　　狐十一边听边用茶碗盖儿拨开周边茶叶，拨了半天也没喝一口，皱了好看眉头道：“女人，怨灵凝聚，寄宿者心境澄明，这三个条件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在下没亲眼看到不能妄下定论，只能给你指个方向，你带上百尾扇去探探那位徐夫人近日到过哪里吧，特别注意和房事相关的线索。”
　　淮清眯了眼：“你不去？”
　　狐十一低头怆然：“你不说是此精怪又狰狞又煞气，在下才不去呢，在下害怕。”
　　淮清什么都不想说了，拿了墙上的百尾扇夺门而去，此狐基因早已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