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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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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渊之畔的残响
帝国首都星,伽玛-7区,“银色十字”高级军事康复中心。
最深层的S级精神净室里,空气仿佛也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无处不在的、能吸收99%特定波段能量与辐射的特殊纳米材质,将这里打造成一个近乎真空的寂静牢笼,唯一的声源是精密维生设备的规律嗡鸣,微小得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噪音。
白宇半倚在悬浮床上,冰冷的床面透过单薄病号服渗入骨髓。
他没有看向窗外——窗外本该是繁华帝都星河的流光溢彩,此刻却被一层厚重、不透明的乳白色高强度复合视窗遮挡着。但他“知道”外面是什么。
是冰。
足以在帝国首都这种恒温控制星球上,违背物理规律凭空凝结的冰。
它们并非水冰,而是某种精神能量过度外溢、与空间中的元素粒子剧烈碰撞后产生的“意念结晶”——精神熵冰。
它们覆盖了巨大的舷窗,像一层死寂的、拒绝交流的白色尸衣。
“又来了……”白宇无声地呢喃,不是用喉咙,而是在意识最深处敲响这声叹息。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感受着病号服粗糙的纹理,这触感如同砂纸,摩擦着他极度脆弱的感官神经。
为什么总是他?
为什么每一次意识从混乱的深渊边缘勉强挣扎回来,面对的都是这如影随形的、需要“治疗”的境地?
他不是懦夫。
他是“白宇”,夏尔星系联盟认证的高级向导,隶属“深空守望者”舰队。
他的勋章铭刻在星舰长廊的荣誉墙上,记录着他参与的“猎户座旋臂星门战役”和“寂静海引力涡清剿行动”。
他的精神力,是足以在一瞬间安抚一整艘被星尘兽精神尖叫击溃的星舰乘员的堡垒,是在精神维度战场上可以撕裂敌方心灵干扰网络的利剑。
他有力量。
但这力量带着诅咒。
一个名为“感官失衡症”的诅咒。
它仿佛是一份恶魔契约,作为他强大精神力的“代价”。
帝国与联盟那场被称为“大撕裂”的维度战争,以人类族群的永久分裂告终。
从那时起,仿佛宇宙本身的法则发生了倾斜,强大的向导们开始出现这种可怖的后遗症——不可逆的、随机的感官功能丧失或畸变。
你是个向导。
强大的向导。
你有强大的精神力。
你只是有失衡症罢了。
病房里回荡的、如同墓志铭般的医嘱在耳边挥之不去。
强大的向导都或多或少的有出现失去了平衡的感觉官能的现象,也许是视力,也许是听力,也许是味觉,也许是嗅觉,也许是触觉……或者其中两种及以上。
他,失去了声音。
不是完全的聋哑,他还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自己急促的心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机器嗡鸣。
但他失去了“听”懂人话的能力。
所有人类的语言,落入他耳中,都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刺耳的噪音序列。
同时失去的,还有完整的味觉——所有食物,在他口中只剩下咸和苦两种单一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冲击,以及……对距离和空间的精确感。
行走时,他需要小心翼翼,因为脚下坚实的地面随时可能在感知中变成柔软、粘稠的陷阱。
一次次的跌倒,让护工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
他是夏盟高级向导白宇,不是那个在古老影视资料里扮演各种角色的演员。
他的人生坐标只有宇宙战舰冰冷的甲板、神经接口头盔下浩瀚的精神战场、以及受伤战友们痛苦的思维残片。他没有演过戏,只上了战场,没有上电视,用血肉和意志编织履历。
他最大的困境,也是最深切的渴望——缺个哨兵搭档。
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的强大精神力、能在精神层面与他深度联结、同时能在他感官失衡的脆弱时刻提供坚实物理屏障的哨兵。
他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呼唤”,如同黑暗深空中孤独星体的引力牵引,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那颗星辰。
而那些影视作品……那些光幕里另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同容貌的人,演绎着平凡温暖的喜怒哀乐,家人围坐,美食可亲,没有战争,没有失衡……那确实是他痛苦时短暂沉溺的止痛剂。
看着那些画面,他僵冷的思维似乎能汲取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看原生基因供给者视频只是治疗手段。医生如此安慰他。
就算很温暖,也不能再沉迷于那些影视作品了。
白宇告诉自己。
沉溺是深渊边缘的滑梯。
那里没有真正的出路。
可他每次从神游濒临失控的边缘挣扎回来,看着窗外那层意念凝结的冰,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看一段视频,看那个人笑着吃一碗面……
宇宙历435年。
“大撕裂”的伤痛仍在每一个幸存者基因深处隐隐作痛。
在“银色十字”另一端,同样规格的S级精神净室。
那里没有悬浮床,只有一个巨大的、充满透明硭(一种高活性神经传导液)溶液的“涅槃池”。
一个赤身裸体的身影悬浮在硭液中央,无数细如发丝的柔性神经触须轻柔地连接着他的脊椎、太阳穴和四肢百骸。
帝国少将朱一龙。代号“烛龙”。
帝国仅存的、经历过“大撕裂”前星际战争并存活下来的、唯一S级巅峰哨兵。
他的躯体是帝国最尖端的基因与机械强化技术的结晶,堪称完美战争兵器。
但此刻,这具强大的身躯紧闭着双眼,如同沉睡。
意识却在无垠黑暗的精神星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这是神游症晚期最恐怖的现象——思维彻底迷失在自身过载感官和破碎记忆编织的、永无止境的意识迷宫之中。
窗外同样凝结着厚厚的、更显惨白的意念冰霜。
它们甚至影响了净室的能量场稳定,发出低频率的嗡鸣。
他身边的高级哨兵医护官,紧张地监测着精神图谱上那条代表朱一龙意识核心、疯狂跳跃且不断变弱的微弱波动线,最终将目光投向那层冰,忍不住低声说道:“长官,需要启动‘恒温光幕’清除外部低温干扰源吗?净室温度稳定性正在下降,会加速……”
“不用。”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响起,像是冰层断裂般干脆。
开口的是负责朱一龙治疗的帝国首席医学科学家,同样是一位S级哨兵(尽管战斗素养远逊于朱一龙),他面沉似水,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那冰是他最后锚点的外显!是他潜意识对这污浊现实唯一、冰冷的防御!清除它?那就等于在他残存的意识堤坝上再炸开一道口子!等着联盟那边的消息!这才是唯一的‘恒温源’!”
没有向导契合。
没有能在精神层面找到他、唤醒他、并将他那暴走失控的五感拉回平衡点的人。
没有。
神游症恶化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人绝望。
他这颗帝国曾经最耀眼的星辰,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永恒的黑暗深渊。
这难得清醒的一刻——如果这些冰的出现,代表他在那无边无际的迷宫里,偶然经过了他意识深处某个与这扇窗、这冰冷现实相关的坐标点——如此珍贵而短暂的“存在”证明,何其珍贵!
怎能浪费在融化几块毫无意义的冰上?
不必浪费在冰上。
“银色十字”拥有的是帝国乃至已知人类疆域最顶级的医疗技术。
但面对两位陷入不同深渊的顶尖战士,它束手无策。
然而,在帝国皇家科学院深藏的地下机密数据库深处,一个高权限小组却执着地运行着一个特殊的程序。
屏幕显示着一个跨越光年距离的、高度加密的亚空间数据流监控窗口。
一名研究员指着上面一个刚刚结束的、标注为“夏盟-雅典娜精神评估中心”的通讯记录末尾的一个绿色识别码,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主管!……分析结果反馈编码……‘特级潜在契合’!”
帝国最好的医院束手无策,我们帝国没有适配者,但联盟未必呀!
这丝微弱的、跨域万水千山的绿光,是深渊之畔投下的,唯一的一束救赎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