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合规矩 亏什么都不 ...
-
一年多来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想起他来了。
萧琼林直觉没好事。
他不由得去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值得圣人榨取的,肯这般屈尊降贵,同他打起温情牌来。
“云奴。”圣人没有得到回应,又见他的表情不见重逢的喜悦和从前满目孺情,有些不悦。
萧琼林回神,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眼睛逐渐朦胧,被什么遮挡。
圣人一下慌了,“别哭,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往后不会再让你受苦。”
圣人怜爱地将他揽入怀中,一入怀,便愣了一下,觉得怀中的人清瘦得过分了。
萧琼林控制不住犯贱,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这个人牵动情绪,结果才见面就情难自抑,铺天盖地的思念和委屈填满心腔。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一年前这个人是如何翻脸无情的冷酷嘴脸,不仅羞辱他,还作践他、甚至对他说“朕绝不会为卑贱之躯所动”让他多年的真心都变成一场笑话。
萧琼林瞬间撤回一个恋爱脑,冷静下来,憋回了眼泪,什么委屈、什么难过,统统都没了。
他悄悄把圣人的衣服当抹布,把残存的眼泪蹭干净,冷酷地想,从今往后绝不犯贱。
如果是之前,他势必做不到如此,或许是因为林凡,因为他,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过去,依稀记起来了一部分。
他曾经也像个人一样站着。
不是跪着,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他也曾顶天立地的活过,只是他忘了。
想到这些年来的经历,萧琼林震惊之余又难堪,因为无法发泄而抱紧了圣人。
圣人显然误会了,觉得萧琼林只是方才拘束着,放不开,终于得到回应,自然抱着人一番温柔哄劝,好一会,放开人才发现萧琼林面目有些扭曲,怎么看都不像是感动的样子。
“云奴?”圣人不解。
萧琼林来不及装,只能低头不与圣人对视,他刚才哭过,眼睛还红润着,强忍的样子有些破碎倔强的美丽,实在让人爱怜不已,圣人察觉到不对,又难以责怪他,只当自己疑心。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往后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萧琼林摇头,“不是圣上的错。”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他理解,但不原谅。
圣人被他说得心里一妥,觉得他的云奴是那样善解人意,明白他的难处,真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恨不能极尽所能的宠着。
“你好好休息,晚上朕陪你一起用膳。”
萧琼林点点头就要往外走,圣人将他拉住,“你去哪?”
“回监舍。”
“去哪干什么?”圣人一脸莫名。
萧琼林茫然,心想不是你叫我回去休息的吗。
“朕是让你在这休息。”
萧琼林连忙道,“不合规矩。”
从前不懂事,与帝王同寝同食,当初的萧琼林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正因为如此,才被蒙蔽双眼,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持爱而娇,忘乎所以,直到他被打入牢狱,方才清醒自己的身份。
一个卖身求荣,以色伺人的玩意儿,得了君王一段时间的宠爱而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怎么能再重蹈覆辙。
“什么规矩,你不是最不耐烦讲规矩,就在这里,除此之外,你哪也不能去。”察觉到自己语气生硬,圣人放软声调,“别处还能有我这里好?你心心念念的大软床不想要了?”
不给萧琼林说话的机会,君王立刻吩咐宫人进来伺候。进来的人每一个都是生面孔,曾经熟悉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好好伺候,不容怠慢。”圣人说完就走,萧琼林刚要追上前,却被拦住,片刻的功夫,已经不见圣人身影。
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站出来,恭敬道;“贵人,我们伺候您歇着吧。”说罢,同身后的几个宫女上前来解萧琼林的衣带。
萧琼林折腾了一天,的确有点累,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就算他想走,也根本出不去,只好放弃。
好在他之前洗漱过,免了这一步,萧琼林躺在龙床上还有些恍惚,睡惯了大通铺,回到这样奢侈的环境还有点不习惯。
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君王寝宫完全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
软床,茶几,沙发,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摆设,都是他让御用监的人做出来的。他走之前什么样,回来后还是什么样,仿佛他从来没离开过。
这样算什么呢?
萧琼林猛地把冒出来的感动苗掐死,闭着眼默念不要自作多情,催眠似的,把自己弄睡着了。
他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以为自己睡不了多久,没想到一觉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整个人骨头都是酥软的。
他迷迷糊糊地盯着床帐发呆,一只略冰凉地手落在脸庞,屋子里点了火笼,还挺热的,被这样冰冰凉凉地手触碰,有些舒服。
“醒了?”他被人抱起,没骨头似的靠在那人怀里,萧琼林习惯性的蹭了蹭,埋进那人的颈间,没多久猛地抬起头来,就要行礼,圣人将他抱住,“别动。”
萧琼林瞬间不动,圣人抱了他很久,同他亲昵蹭了蹭,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肚子饿了吧,起来用膳,我叫人做了你爱吃的。”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鲥鱼鳞光闪闪,水晶虾仁剔透诱人,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还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以及一壶显然温过的清酒。每一道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菜肴。
这是御膳。是圣人恩典。
萧琼林只觉得喉咙发紧,口水不自觉分泌。
这一桌的繁华,与他过去一年在杂役院啃着硬邦邦的粗面馍、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形成了天壤之别,更清晰地提醒着之前是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泞,好不容易习惯了那样清苦的生活,如今又被强行拽回这富贵中来。
他几乎难以将目光离开,一直盯着那些菜肴,他尝过这滋味,更禁不住诱惑。
迫不及待地着走向桌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大逆不道的落座,连忙火烧一样地站起来,噗通跪地。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惶恐。“小人该死!小人一时忘形,竟…竟敢在陛下面前就坐…小人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他匍匐在地,这一年来在杂役院的经历早已刻入骨髓。
见到管事要跪,见到稍有品级的官员更要跪,动作慢了、姿势不对、眼神稍有差池,都可能换来一顿打骂。太监没有资格看病,只能自己硬挺,他已经习惯了卑躬屈膝,习惯了将头颅深埋,习惯了用最低微的姿态换取一丝生存的空间。这“御前就坐”的“大不敬”,足以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桌上菜肴散发的热气无声地升腾。
圣人看着地上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一时竟有些愣怔。他记忆中的云奴,胆大妄为、骄傲骄纵,在他面前都敢据理力争、甚至偶尔耍点小性子,怎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这副…被彻底打碎了脊梁骨、只剩下惊弓之鸟般恐惧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和刺痛感瞬间堵在圣人心口,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难以压制的烦躁和不快,他起身将人扶起来,“你那么怕做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用个饭而已,又是跪地又是该死的,你存心气我呢?”
“小人惶恐,不合规矩。”
“不要这样说话。”圣人抓着他手臂的力道逐渐用力,“一口一个规矩,你从前不是最不耐烦这些,也不喜欢跪来跪去吗,现在反而拘束起来,我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
萧琼林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畏畏缩缩的。
把人逼成这样…能怪谁呢?
怪他当初的雷霆之怒,未曾细查就将他打入深渊?怪他身陷重围时,未能给予足够的信任和庇护?怪他在他被构陷、被踩入泥泞时,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伤人的处置——将他放逐,任由他在那腌臜之地自生自灭?
“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透着一丝无力,“这是旨意。你…不必惶恐。”
萧琼林看了圣人一眼,只敢用半个屁股极其小心翼翼地挨着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仿佛那光滑的漆面有无穷的吸引力。
不要再坏规矩了,他一个劲提醒自己。
圣人看着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心头的酸涩更甚。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看起来最软糯的蟹粉狮子头,放到萧琼林面前那只空着的、描金御用瓷碟里。
“吃吧。”圣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哄劝的意味,“你…你多吃点。”
“小人谢陛下隆恩。”萧琼林小心谨慎地开始动筷,他吃得很慢,很守规矩,也不动去夹其他的菜,就夹近前的那几道爽口解腻的小菜。
吃了一年多能噎死人的粗面馍、粗粥,现在好不容易吃到香喷喷的白米饭,哪怕面前的菜不是珍肴,只是普通爽口小菜,他也吃得香。
真好吃啊。他在心里发出幸福的感叹。
“怎么不吃其他菜,是不合胃口吗?”圣人说。
“没有,很好吃!”
“吃吧,你不吃,最后也要赏给别人。”
本来还矜持矜持,一个劲暗示自己不要太越矩,听到那句赏给别人后,萧琼林瞬间不装了,大吃特吃。
他不吃也要赏给别人吃,那别人吃何不如自己吃!
亏什么都不能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