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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卑的暗河 开学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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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班主任秦老师笑眯眯地站在讲台,让我们写“自我介绍”。
我把“家庭住址”一栏填成:江城·城南老社区 7-3-502。
写完,我抬头朝教室最后一排瞄了一眼——沈砚正低头写自己的,额前碎发投下一道淡淡阴影。
没有人知道,那串门牌号是我瞎编的。真正的家在南山顶的别墅区,光是大门到车库就要拐三个弯。
我把笔帽抵在掌心,用力到发白——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阮笙”就不再只是“阮笙”,而是“福布斯榜第 67 位阮氏集团的千金”。
我把那张薄薄的 A4 折了两折,像折起一段无法示人的身世。
轮到统计家长职业时,我写了三个规规矩矩的字:个体户。
笔尖在“户”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一个细小的洞。
秦老师抱着表格经过我,小声念:“个体户?”
我“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心里却浮现出我爸在财经频道接受采访的画面——主持人一口一个“阮董”。
我把表格递上去时,沈砚正好从前排往后走,他的指尖掠过我的桌角,袖口带着洗衣粉的淡香。
那一刻,我突然庆幸自己写的是“个体户”。至少,在他眼里,我和他是同一水平线。
夜里 10 点,我回到别墅。
三层的水晶灯大开,像一挂瀑布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我换了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一扔,发出闷响。
“小姐,要吃宵夜吗?”保姆张姨探头。
我摇头,径直走到厨房外的楼梯口,蹲下,拆了一包 3 块 5 的速食面。
开水冲进去的瞬间,油包在碗里晕开一朵橘色的花。我把碗放在大理石台阶上,热气扑到脸上,像小小的暖手炉。
张姨欲言又止,我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告诉我妈。”
我怕她发现我在节食,更怕她发现我把速食面当晚饭。
因为只有我知道,今晚的体重秤数字还停在 92 斤,而我想要的是 88。
我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自己心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声似的响。
周五的午休,我去洗手间补防晒。
隔间外,两个女生一边洗手一边闲聊——
“听说沈砚是贫困生?”
“嗯,他爸以前工地塔吊师傅,摔下来人没了,家里就他妈打三份工供他读书。”
水流声哗啦,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我站在隔间里,手机壳的金属边被我攥得发烫。
脑海里却浮现出沈砚在食堂只打一个素菜的样子——他把餐盘端到角落,低头扒饭,背脊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
我突然觉得胸口好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又闷又疼。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喜欢”里也会长出愧疚的芽。
周日傍晚,校园静得只剩蝉声。我把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里侧,捏着一个素白信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信封里装的不是情书,是 1 000 块现金,对折两次后仍显得鼓胀。那是我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一张 500、三张 100、剩下的 20、10、5、1 被我用指尖展平,像抚平自己皱巴巴的心思。
我蹲在沈砚的座位旁,抽屉里散着几张草稿纸、一支旧钢笔,还有半包苏打饼干。
我把信封塞进最底层的练习册夹缝,只露出“同级同学”四个字。背面铅笔写的“慎独”一笔一划,瘦得像冬天枯枝——那是我在父亲书房偷来的词,带着檀木香。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两步,膝盖撞到后排桌角,生疼。我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地上,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在提醒我:阮笙,你在用你最厌恶的方式靠近他。
那一千块对沈砚而言,也许是他妈半个月的夜班工资;对我而言,只是银行卡里一个零头。
可我还是放了。我怕他因为交不起资料费而皱起眉,更怕他在皱起眉的瞬间,发现我的“不一样”。
晚自习前的十分钟,教室人声鼎沸。
沈砚回到座位,拉开抽屉,动作顿了半秒。
我坐在斜后方,用英语词典挡住脸,只露出眼睛。
他先摸到信封,指尖在“同级同学”四个字上停留,然后迅速把它塞进校服内袋,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伤口。
我低下头,假装翻页,词典的纸张却在我掌心微微发抖。
我想到沈砚每天早读前啃的 1 块 5 的馒头;想到我妈随手给佣人的小费都比 1 000 多;想到我撒谎说家住“城南老社区”时,他毫无怀疑地点头。
自卑不是一条河,它是一口井。
我站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圆圆的、高高在上的天空,而我手里唯一的绳子,是那一千块——用钱去填井,只会越填越深。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黑眼圈回教室。
沈砚的抽屉里多了一张便利贴,铅笔写的两个字:慎独。
瘦长,像他。
他把那张便利贴贴在课桌底板,一贴就是三年。
偶尔做题累了,他会抬脚,看一眼那两个字,再继续演算。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明白:
原来自卑也可以是一种暗号——
他收下的是钱,我递出的是无法言说的歉意,而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把那条名叫“差距”的裂缝悄悄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