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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好刺激的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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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屿中学的清晨,是被合欢树染透的。粉绒绒的花朵,细密如霞,成簇成团地坠在翠叶之间,风一过,便纷纷扬扬,无声地织起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地毯,覆盖住通往教学楼的水泥小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又略带涩意的独特气息,那是独属于九月初、独属于这座老校园的、属于新生与老生重逢的气息。
安知许的白色帆布鞋踩在这层落英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脚步匆匆,细密的汗珠已经悄悄爬上她光洁的额角。爸爸的车被堵在两条街外动弹不得,她不得不中途跳下,一路小跑过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朵急于归位的云。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宽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教学楼侧面的围墙——那是通往操场的一条“捷径”。
就在那面爬满了岁月痕迹和几缕顽强爬山虎的老墙顶端,一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态,准备一跃而下。
那是个穿着青屿中学校服衬衫的男生,深蓝色长裤。校服在他身上,却奇异地穿出了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感。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粒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蓬松柔软的黑发边缘染上浅金,甚至能看清他侧脸轮廓上细微的绒毛。他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仿佛翻越的不是学校的围墙,而是自家花园的篱笆。
他显然也发现了安知许这个不速之客。动作在半空凝滞了一瞬,随即稳稳落地,轻盈得像只猫。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安知许身上,唇角随即扬起一个极其生动的弧度,带着点玩世不恭,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坦然的明朗。
“嗨,同学,”他开口,声音是清朗的少年音,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来得真巧。你不会……打算告发我吧?”那双眼睛弯弯的,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此刻映着清晨细碎的阳光,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无数跳跃的小星辰。
安知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或者说,整个高一年级,大概没有人会不认得傅言叙那张过分招摇的脸。开学典礼上作为反面典型被教导主任拎出来当众“欣赏”月考成绩单的,是他;校园论坛里那个被偷拍、照片下面盖起“求高清□□”几百层楼的,也是他;当然,月考排行榜上雷打不动垫底的那个名字,更是他。
一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学生。安知许在心里迅速下了定义。她习惯性地抿紧唇线,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清晰地传递出“不感兴趣”和“保持距离”的信号。她甚至懒得回答他那轻佻的问题,只想绕过他,赶紧去新班级报到。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关键时刻按下暂停键。
一声中气十足、如同平地惊雷般的怒吼,猛地从围墙另一侧的甬道炸开,带着能将人灵魂都震出窍的穿透力:
“哪个班的?!敢翻墙?!给我站住——!!!”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青屿中学教导处主任,“活面阎王”张主任!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据说能在百米外锁定任何违规行为,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咆哮,更是无数违纪学生的噩梦。
安知许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迟到加撞见翻墙现场,简直是双重“罪证”叠加!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那声怒吼还在空气里嗡嗡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零点零一秒里,安知许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理智的判断——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还站在原地、似乎饶有兴致等着看热闹的傅言叙的手腕!
入手是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手腕骨节的轮廓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那触感陌生而突兀。
“跑!”安知许只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短促、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甚至没看傅言叙一眼,拽着他,转身就朝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发力狂奔!
傅言叙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手腕被抓住的瞬间,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凝固了,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被往前一扯,踉跄了一下才跟上步伐。
“哇哦!”惊讶只持续了一瞬,傅言叙的嘴角立刻咧开一个更大的、近乎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意外之喜和纯粹的兴味,“刺激啊!同学!”
他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极其自然地调整了步伐,长腿一迈,轻松地跟上了安知许的速度,甚至隐隐有反客为主的趋势。他边跑边侧过头,看向身边绷着小脸、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冲刺的女生。她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冷意,跑动时,脑后束起的马尾辫激烈地甩动着。
“喂,”傅言叙的声音带着奔跑中的喘息,却依旧清晰地传到安知许耳中,语调是那种惯有的、带着戏谑的轻快,“你说,我们这像不像……”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脚下被他们疾驰而过的脚步惊起的、漫天飞舞的合欢花瓣,“……亡命鸳鸯?”
粉色的绒花被气流裹挟着,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扑向他们。有的沾在安知许的肩头,有的拂过傅言叙飞扬的发梢。
安知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和窘迫瞬间冲上脸颊,烫得惊人。她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果能化为实质,绝对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闭嘴!跑!”声音因为奔跑和羞恼而微微发颤。
傅言叙却像是接收不到她眼神里的杀气,反而被她这副明明气急败坏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混在奔跑带起的风声和身后隐约传来的张主任愈发迫近的咆哮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又…生动。
教学楼近在眼前。安知许几乎是凭着本能,拽着傅言叙冲进了敞开的玻璃大门。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旧书卷混合的味道。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凌乱地回响。安知许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张主任有没有追进来。
“高二(七)班…高二(七)班…”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新班级的门牌号。开学第一天,她绝不能以被教导主任揪着衣领押送的方式出现在新同学面前!
终于,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上,贴着崭新的“高二(七)班”门牌。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班主任李老师温和的讲话声。
安知许和傅言叙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门口。惯性让他们收势不住,两人几乎是肩并肩、以一种极其狼狈又极其同步的姿态,猛地撞开了教室门!
“报告!”
“报告!”
两声清亮又带着明显奔跑后急促喘息的“报告”,异口同声地响起,瞬间划破了教室里原有的平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高二(七)班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讲台上转向门口。几十道视线,带着惊愕、好奇、探究、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聚焦在门口这两个突兀闯入的身影上。
空气凝固了。
讲台上,正准备进行新学期第一次点名的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落在两人身上。
安知许这才猛地意识到——她的手!还死死地抓着傅言叙的手腕!从围墙边一路狂奔到三楼,在这生死时速般的几分钟里,她竟然完全忘了松开!而傅言叙,不知何时,也并非被动地被她拽着,而是……变成了一个十指紧扣的姿势!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紧密地、不容置疑地包裹着她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滚烫得吓人。
“轰”的一声,安知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根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她触电般猛地甩开手,动作大得甚至带起了一点风声。她迅速后退半步,拉开与身边那个“祸害”的距离,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几声短促的轻笑和窃窃私语。
“哇靠……”
“安知许?傅言叙?他们俩?!”
“手拉手……我没看错吧?”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劲爆?”
安知许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却不可避免地掠过身边那个“罪魁祸首”。
傅言叙的反应与她截然不同。他脸上那点奔跑带来的红晕尚未褪去,嘴角却已经挂上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被甩开手,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姿态闲适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刚才奔跑时弄乱了的额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坦然地迎接着全班聚焦的目光,里面没有一丝窘迫,反而闪烁着一丝……饶有兴味的、近乎狡黠的光芒,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此刻尴尬的场面,都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安知许那张涨得通红、竭力维持镇定却难掩狼狈的侧脸,最终落在了她因为剧烈奔跑和此刻羞窘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她紧抿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线上。那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懒散模样。
讲台上,李老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目光在安知许和傅言叙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安知许同学,傅言叙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这么引人注目?”她的语气温和,但其中的分量却让安知许的头垂得更低了。
“李老师,对不起。”安知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路上堵车了。”
“嗯,堵车可以理解。”李老师点点头,目光转向傅言叙,“傅言叙同学呢?你也是堵车?还是……翻墙了?”
傅言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坦荡得毫无破绽:“报告老师,我睡过头了,抄近路进来,结果迷路耽误了时间。”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显然炉火纯青,语气自然流畅,仿佛真有其事。
李老师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傅言叙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迟到原因,转而看向教室:“好了,都回座位吧。安知许,”她抬手指了指教室中间靠窗的一个空位,“你的位置在那里。”
安知许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指定的座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傅言叙,”她环顾了一下教室,目光最终落在安知许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上,“你就坐安知许旁边吧。班里暂时没有其他空位了,你们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知许瞬间僵直的背影和傅言叙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正好互补一下。”
“互补?”傅言叙挑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他几步就走到安知许旁边的空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感。他侧过身,手肘随意地搭在安知许的桌沿,身体微微倾向她,压低了声音,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嗓音清晰地钻进安知许的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得意:
“听见没,同桌?老师说了,我们要——互、补。”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调侃。
安知许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强迫自己直视前方黑板,仿佛那上面写着宇宙终极真理。然而,眼角余光却无法完全屏蔽掉旁边那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身影。他校服衬衫上淡淡的、清爽又陌生的皂角香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若有似无的合欢花香,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侧脸上的、那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的目光,像羽毛轻轻拂过,带着难以言喻的痒意和……莫名的压力。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几片迟落的合欢花瓣被微风吹送着,轻轻粘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像几滴凝固的粉色泪痕。教室里,班主任李老师温和的声音重新响起,开始了新学期的讲话,关于学业,关于成长,关于梦想。
梦想?安知许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角——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同桌傅言叙似乎完全没有听课的打算。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勾勒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贵气的轮廓。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那支笔在他指尖旋转的轨迹,却透着一股子与这精致外表截然相反的、随性到近乎潦草的意味。安知许的视线在他灵活转动笔杆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这双手,似乎不该写出月考卷子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迹。
她迅速收回目光,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讲台。然而,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懊恼、紧张、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闯入生活的新奇感,如同窗外纠缠的合欢花香,无声地弥漫开来,悄然包裹住了她的新学期开端。窗玻璃上那几片小小的粉色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几个沉默的注脚,标记着这个注定不平凡的开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