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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来日方长(二) 找到你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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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浅浅无视微信几十条未读消息,点开唯一的置顶列表。
八点四十七分,叶迟发了条言简意赅的语音。
“酒店餐厅等你。”
余浅浅揉了揉宿醉钝痛的太阳穴,走到浴室捧起几把冷水扑在脸上。
意识被刺激得稍稍回笼,她望着镜中自己盈润的红唇,有些愣神。
嘴角边缘微微泛肿,破了点儿皮,好像……被人咬的。
余浅浅凑近镜面仔细观察,越看脑子越懵。
记忆恰好在叶迟叫出那句“弟妹”后断了片,她冥思苦想半晌,愣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头绪。
时间不早,下午还要赶飞机,余浅浅粗略地换了条百褶裙,妆都来不及化,带着满身倦意抵达餐厅时,叶迟正倚着落地窗,长发绾在脑后,手捧一杯蓝山小口啜饮。
女生抬眼,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酒醒了?”
余浅浅“嗯”了一声,匆匆入座。她不小心压皱裙摆,起身调整时,身侧猝然传来无比熟悉的嗓音:“……我刚收拾完行李。”
余偌一身素白T-恤,慢悠悠地晃进餐厅,他举着手机不知在和谁通话,路过自己时,似乎往这边瞟了一眼。
余浅浅率先出声:“早啊弟弟。”
男生脚步一顿,耳尖莫名红了几分,他挑眉问:“你昨晚都看见谁了?”
余浅浅讷闷道:“啊?”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片刻,余浅浅托着腮摇摇头:“醉得太厉害,记不清。”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你几点的飞机回杨城?”
余偌松了口气,淡淡道:“九点。”
男生并不打算吃早餐,好像只是来打个招呼,余偌离开后,久未出声的叶迟忽然轻笑:“你弟恋爱了。”
“速度啊。”余浅浅的语气略显得意,“还得由我当军师。”
叶迟耸动着肩膀,笑得更厉害了。余浅浅不明所以,正要按铃叫来侍应生,对方拍拍她的肩膀,声音里掺了笑意:“军师,帮帮我。”
“嗯?”余浅浅怔了两秒,后脊蓦然发凉。
她手还僵在半空,就听叶迟说:“我想问军师一个问题。”
余浅浅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镇定,一些凌乱的记忆在脑内横冲直撞,餐厅里的嘈杂掩饰了她声音的颤抖:“你说。”
“如果有人夺走我的初吻还不闻不问,”叶迟眉眼弯弯,笑得意味深长,“我该怎么办?”
余浅浅咬着下唇,不安的猜测被证实,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会的,不会吧。
叶迟颔了颔首,回答如鼓槌般重击她的心脏:“有啊。”
女生直勾勾望着自己,一字一顿道——
“我喜欢149。”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
余浅浅如愿以偿,她和叶迟同校不同系,接到通知当天,女生趿着拖鞋狂奔到叶迟家里,门刚打开就急不可耐地猛扑上去。
叶迟揽着她的腰,明知故问:“这么激动?”
余浅浅神情愕然,半信半疑道:“你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吗?”
“嗯。”叶迟终是没忍住,哑声辩解,“逗你的,收到了。”
女生重重点了点头,说话都带着鼻音:“我们去首都。”
两人相视半晌,谁都没再开口。
余浅浅笑着笑着,眼周骤然发酸,大颗大颗泪珠接连滚出双瞳,落得猝不及防。
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尽是湿热的液体。
余浅浅认为命运眷顾她,这想法不无道理。
正如在B市那日清晨,叶迟一贯温柔的语气忽然严肃。
她说:“我爱你,宝贝。”
短暂的震惊与恍惚过后,欣喜若狂随之而来。
余浅浅肯定自己是清醒的,凑上去以吻明确态度,她情难自禁,也没考虑过后果。
高考后的暑假,杜蕾和男友分手,哭得死去活来。
女生泪流满面,抓着余浅浅的手,嗓音都变了调:“反正早晚都要面对这个结果,当初不同意就好了……”
余浅浅处于热恋中,无法与她同频共振,只是笑着不说话。
在一起就注定要分开吗?答案显然未知。
幼稚的想法占据大脑,成熟的理性被抛之脑后。
而余浅浅从未意识到,导致她和叶迟走向另一种结局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九月新生军训结束,繁忙的入学程序和学生会选拔纷至沓来,余浅浅忙得焦头烂额,待任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时,转眼到了月底。
她私下里被称为城市设计系的系花,延续了高中的人缘,走到哪都有人认识。
一日中午,叶迟有排练活动,余浅浅随着室友去食堂吃午餐。
睡在她上铺的女生扒了几口米饭,忽然抬起头:“你们国庆假期回不回家?”
余浅浅摆了摆手,另外两个室友纷纷点头:“回啊。”
池鹿怡语气兴奋:“浅浅,陪我去爬珠峰吧,待在宿舍多没意思。”
余浅浅正犹豫如何利用这一周假期,闻言有些心动,但她不知道叶迟对此什么态度,于是让池鹿怡晚点等通知。
排练接近尾声,学生会在清理现场,叶迟摸出手机,屏幕刚亮,一通电话便砸了进来。
她弯了弯唇角,将手机举到耳边:“时间卡这么准?”
余浅浅笑着调侃道:“你别忘了我是学生会。”
报告厅没自己什么事了,叶迟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边走边说:“等会儿先去图书馆……”
余浅浅“嗯”了一声,语气懒洋洋:“你假期回家么?”
叶迟不假思索:“陪你。”
电话那端沉默半晌,余浅浅声音带着些许试探——
“我们去珠峰吧。”
叶迟怔了一瞬,下意识应她:“好啊。”
出发前夕,余浅浅和池鹿怡在宿舍清点行李,手机开着视频通话,叶迟敲击键盘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池鹿怡拉好双肩包的拉链,往桌子那瞥了一眼:“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
余浅浅手上的动作一顿,就听她自言自语道:“我对象不怎么和我打视频,其实我知道他是嫌烦。”
女生的语气稍显落寞,余浅浅无从安慰,索性打着哈哈搪塞过去。
池鹿怡邀请了三位登山爱好者,装备专业且经验丰富。抵达珠峰脚下时,向导正一脸严肃地强调注意事项:“听从指挥,安全第一。”
余浅浅的脸埋在羽绒帽子里,外界声音模模糊糊,她隔着厚重的手套拍了拍叶迟的肩膀,语调轻松:“别丢下我。”
叶迟望向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洛子峰侧坡位于珠峰以南,天气变幻莫测,但预报显示近日晴。
脚底的雪洁白蓬松,踩不到实处,登山钩在灰岩上直打滑。余浅浅紧张得手心冒汗,浑身重量几乎都要摊在拐杖上。
向导宽慰她:“放松,步子要稳。”
天空如同一块澄澈的玻璃嵌于穹顶,巍峨群峰于远处灰白的雪雾间若隐若现,四周一片死寂,只剩脚步湮没在无底积雪里。
池鹿怡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刚想开口,身侧骤然传来某一声轻脆的“咔嚓”。
女生愣了片刻,扭头问:“你们谁在拍照吗?”
同行旅人皆连摆手,池鹿怡蹙起眉,没等她再度出声——“咔嚓”。
动静较上次还要清晰,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如同滚雷在耳边炸开。
向导脸色大变,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局面却俨然无可挽回——
他们有可能葬身于雪崩。
男人双手颤抖,拼尽全力吼道:“快找掩体!拉住同伴,不要被大雪冲散!”
余浅浅脑子一懵,下意识伸出手朝叶迟所在的方向抓去。
周遭顷刻间狂风大作,积雪铺天盖地卷到眼前,让人来不及反应,便被彻底吞没。
余浅浅抓了个空,她头皮发麻,听不见任何声音,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雪浪。
好像自己已经死了。
风雪哀嚎,旁人尖叫,她仿佛置身事外,耳畔寂静至极。
好冷,不是穿着防寒服吗。
真的好冷,叶迟也会这么冷吗?
黑暗无边。
眼皮一阵刺痛,余浅浅条件反射般抖了抖双睫,努力克服日光直射面孔带来的不适。
有那么几秒,她飘在半空中,全身都没有知觉,看着女生跪在自己身边,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下一瞬——
“啪。”大滴滚烫的泪水砸在脸上,温度灼人。
她忽然有所察觉。
余浅浅的长睫剧烈颤抖着,呼吸起伏急促。
池鹿怡瞳孔骤缩,慌忙扬起手,干脆利落地甩了对方一个耳光。
“咳……咳咳!”
余浅浅猛地掀起眼皮,半边脸都被打得歪向一边,呛出几口雪,灵魂终于归位。
雪崩使一行人支离破碎,池鹿怡临近崩溃,哆嗦着身子瘫倒在她身旁,声音几乎听不出本色:“浅浅,你说句话好不好……说句话,求你了……”
麻木过后,寒冷直侵骨髓,余浅浅撑着酸痛的手臂坐起身,发音有些艰难:“我没死。”
听到女生微弱的喘息,池鹿怡内心的防线轰然崩塌,她开始无所顾忌,哭声在峰谷里回荡不止。
余浅浅扯了扯嘴角,勉强说道:“……保存好体力。”
池鹿怡哭了一会儿,稍微冷静下来,哑着嗓子说:“我刚看到向导的背包了,他应该……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身侧蓦然响起脚踩积雪的“嘎吱”声,男人粗旷的嗓音紧随其后:“在这儿!”
向导和另两位校友一瘸一拐地赶来,几人半开玩笑道:“多亏小鹿又哭又喊,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劫后余生的轻松让池鹿怡彻底懈了力,她被校友搀扶着站稳,忽觉不对。
与此同时,余浅浅惨白的嘴唇抖了几下,语气茫然:“叶迟呢?”
“?”向导神情怔忪,“我们没找到她。”
池鹿怡后背发凉,如果这么久还未发现对方的踪迹,那她大概率是迷路或者……出意外了。
向导显然也猜到这一点,叹了口气刚准备劝,女生猝然将他打断——
“对不起。”余浅浅平静地望着向导,嗓音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她说:“我去找她。”
她没抓住叶迟,她必须去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池鹿怡拖着冻僵的腿上前,颤声说:“浅浅,我陪你找。”
她说不出来“没事”“不会死”这种话,太残酷了。池鹿怡只希望队伍能完整地返回B市。
向导的呼吸有些急促,他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我已经用信号机求救了,千万不要走散。”
余浅浅抬起头,深深地望了男人一眼。
当前情况下,自保是最明智的选择,向导也许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去死。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众人还是动身于皑皑白雪中搜寻。
时间流逝不停,每一分钟都是对余浅浅的凌迟,雪峰中全然不见叶迟的身影,只有令人绝望的白。
她不得不接受——叶迟生死未卜,然而存活的几率很小了。
余浅浅狠命咬住嘴唇,用疼痛刺激大脑,她要保持清醒,她根本不敢想“放弃”二字。
仿佛闷雷似的响声再次出现,动静极其细微。
余浅浅倏地瞪大双眼,这声音刻骨铭心,再熟悉不过。
拜托,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诶,浅浅!”池鹿怡忽然惊喜地叫道,“那下面有个洞!”
余浅浅直起身,随即看到令她无比胆寒的一幕——
许是太过激动,池鹿怡忘记将登山杖向前挪动一寸,悬崖积雪承受不住女生的重量,骤然融化崩塌。
下一瞬,身后传来队友声嘶力竭的怒吼:“回来,别走了,快回队——!”
“砰!”
塌陷震耳欲聋,向导的话戛然而止。
池鹿怡唇边还挂着笑,转身冲朋友挥手,胳膊举在半空中。
她保持这个姿势,连同融雪一齐砸进了崖底。
余浅浅浑身都凉透了,她几度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听见向导喊了句模糊的“快跑。”
沿子峰处于晴日,积雪总是不太稳定。
……
叶迟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
这怎么可能。
她的意识逐渐微弱,昏迷前的记忆汹涌般涌入脑海。
知道自己小腿骨折的那一刻,叶迟明白她活不长了。
雪崩后与同伴走散,又失去了行动能力,无异于等死。
叶迟竭尽全力,一点一点挪进身侧的山洞,石壁寒冷似冰,她靠在上面阖着眼,心道至少不能让自己暴尸户外。
真的好快。叶迟轻叹了口气,她清楚地感知到体温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流失。
可是自己才二十岁啊,还没结婚呢。
然而拥抱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有人在呢喃,在颤抖,在……呼唤她。
叶迟极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的眼皮肿了,视线模糊得不行,只能勉强辨认出面前是个女人。
“能醒醒吗?”余浅浅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语调奇怪,“叶迟……我找到你了。”
第二次雪崩将她冲到了她身边。
谈不上多幸运,毕竟她们并没有得救,仅仅只是确认了对方还活着。
但这足够。
叶迟双瞳失焦,凭直觉抬起手,虚虚搂住余浅浅。
她浑身无力,这个动作没坚持太久,女生用气音回答:“嗯,我醒着。”
叶迟往洞口瞥了一眼,惊觉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刚进来时大得多。
“所有人都在等我吗?”
余浅浅猛地一激灵,洞内光线昏暗,叶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开口时,抖得变了调的嗓音。
“对不起。”余浅浅将冰冷的唇贴在她耳侧,喃喃道,“我和他们走散了。”
叶迟怔了片刻,语气很轻:“因为找我吗?”
余浅浅下意识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这动作极其矛盾,答案因此不言而喻。
叶迟没有追问。她神色平静,语速缓慢,像在诉说一件平常的小事:“我可能已经骨折,无法自主呼救。”
余浅浅咬着嘴唇,音量极其微小:“我知道。”
“嗯,所以,”叶迟垂眸看她,“你不怕和我一起死在这儿吗?”
余浅浅顿了顿,蓦然收紧手臂的力道。
她想起自己在漫天飞雪中举步维艰,望向远处绵延耸立的巍峨群山,一切所作所为只为某人,压根没考虑过能否活着等到救援,她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
余浅浅扯起嘴角,露出雪崩后的第一个笑容。
她说:“找到你,就够了。”
尽管身上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叶迟还是仰头迎上女生的吻。
那唇瓣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温度,和洞壁一样冷。余浅浅的泪忽然扑簌簌地涌出眼眶。
再过不久,身旁的人就会因过度失温陷入休克,然后……
余浅浅的境况也没好到哪,她眼皮发沉,觉得又累又困,甚至产生了一种倒在叶迟怀里昏睡的冲动。
她恍惚听到叶迟覆在自己耳边,语气有些无奈:
“你怎么能比我先睡着呢?”
余浅浅半倚在她肩膀处,轻轻喘了口气。
叶迟似乎并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道:“后悔吗?”
余浅浅的音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她言简意赅:“不后悔。”
叶迟歪着头,额角抵上对方挂着冰碴儿的发顶。
“我欠你一条命。”
叶迟闭上眼,落下最后一个尾音。
“下辈子还你吧。”